冬天霸占这里太久，连准时准点的立春也赶不走它。

挨着挨着挨到惊蛰，被人踩实的雪面才忽得柔软下来。

雪水里掺着冰沙和泥土，就像是一个甜筒冰淇淋被吃到只剩最后几口奶昔的光景。

雪开化之后，走进带瓷砖的屋子里要是不脱鞋，黑印子就会层层叠叠地盖满地面，那大概就和小孩子用水搅和沙子一样狼狈。

麦安想这或许不是叫清水来的时候，更何况，地里光秃秃的，实在没什么好玩的。心里虽十分地想见她，也不知该找什么由头。

麦安也尝试着发些早安晚安的问候，不过都带着点儿讨好的意味，每次还要努力地配上几个咖啡或是太阳的表情。

这自然很容易打破暖昧的氛围，清水一直当他是群发，也不怎么回他。

三月份的一个周末，麦安鼓起勇气请清水看电影。

他发微信道：“你周天有空吗，我想请你看电影。”没头没尾地发完这一条之后，他就把手机往炕上一扔，出门给狗喂食去了。

实在不敢看她的回复，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请人家看电影，蹲在冷风中怔怔地看着狗吃完了一大碗剩饭菜。

狗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一边吃一边偷偷用眼睛斜瞟着麦安。

麦安以为它渴了，转身从屋里的大缸里舀了一碗水。

那狗天天舔地上的雪水，其实并不渴，可是看得出麦安今天神神叨叨地不很正常，只好埋头把水舔干净了。

麦安见它喝得快，以为它渴急了，从屋里翻来倒去地找到一个大盆来盛水，端到狗面前，那狗象征性地舔了几口，鼻间都蹭上了水珠，亮晶晶地盯着麦安。

麦安一门心思挂念着手机上的消息，黑洞洞的一双圆眼呆呆地睁着，和狗对视时间久才想起来还要做晚饭。

站起身来踉跄了一下，差点栽到狗身上，原来蹲太久腿都麻了，他却好像在刚才失去了感知时间的能力。

拖着腿进了屋，打开手机一看，清水回了他：不用了，谢谢，家里有事。

麦安只当这是句客气的拒绝，难过得把手机怼在叠好的被子夹缝中，好像这样就能把这份伤心埋葬了。

一走路，腿酥酥麻麻地叫他只能一脚轻一脚重地往厨房挪。

忙活了一会儿，把炖好的酸菜土豆丝端上了桌，又盛好了饭。

陈全上了桌，就挑三拣四地道：“咋老丁着做酸菜，酸唧溜的不乐意吃，本来我牙就不行，吃这一口直接给酸掉了。”

麦安脸黑得和锅底一样，也不去理他。

陈全也不敢接着说下去，生怕他像上次一样一急眼又开车跑了。

自己倒是也能做饭，可是当屋子里就他一个人的时候，喝酒都没劲儿，吃饭也是对付着吃点儿剩菜，实在感觉心里空落落的。

晚上睡觉一会儿梦见死去的媳妇对着他哭，一会儿又梦见冻得脸蛋通红的小麦安，天不亮就睁圆了眼瞪着房顶，像一条在沙漠里死掉的鱼。

吃过饭后，麦安一言不发地收拾桌子。

陈全坐在炕边用牙签抠着牙道：“你老板着一张脸干啥？谁欠你钱了？吃几口你做的菜可真不容易，还得看你甩脸子。”

麦安一边擦桌子一边道：“不乐意看你别看。”

陈全把牙签往桌上一扔，气道：“眼睛搁我身上长着，我就看！我儿子我看两眼咋了？”

麦安把牙签扔进垃圾桶，淡淡地道：“垃圾桶就搁你脚边，你非得往桌子上扔，我这儿紧着收拾，你就紧着破坏。”

陈全从炕上下来，背着手往西屋走。

麦安以为他不高兴，只长叹了一口气，把桌子折好放在一旁。

陈全从西屋过来，把手里的银行卡往炕上一扔，扬着头道：“这里有十万块钱，你拿去吧，省得一天天老搁我面前牛逼哄哄的，手里有俩钱儿跟要上天了似的。”

顿了顿又道：“没事别往人家承远那儿跑，人家一家三口生活得好好的，你上去这顿掺和。咱家是没炕啊还是没柴禾啊？老上那儿多让人笑话。”

麦安捏着抹布，问道：“你哪儿来的钱？”

陈全往炕席一靠，从兜里摸出一根烟来，又从上到下摸了一会儿，还是没找到打火机，只好作罢，他看着麦安道：“还能哪儿来的？

我都五十来岁了，还能是偷的啊？有那么灵巧吗？

这话让你问的，我个人攒的呗，这些年地的钱，还有我搁大道上给人家扫大街挣的呗！”

麦安道：“那你心脏咋办？每个月还得买药呢！”

陈全一摆手道：“那不用你操心，你这一天也没个好脸儿，我可不敢指望你。”

麦安叹气道：“我和你道歉还不行吗，我这几天心情确实不好。”

他走到炕边，把卡递到陈全手里，说道：“这卡你收回去吧，买药啥的用，你一天天搁大道上风吹日晒的，也不容易，我有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