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月亮淡了下去,星星也一颗一颗地隐没。李圳宇翻了整整三垄地,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的,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在衣领上洇出一片深色的印子。他扛着锄头来到陈听荷家的院子里,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从头浇到脚,冰凉的井水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但也让他昏沉了半宿的脑袋清醒了不少。
他牵了老马,从侧门回了军营。守夜的士兵看见他浑身湿透地回来,已经见怪不怪了。最近半个月,世子每天都这样,深夜出去,天快亮才回来,没人知道他去干了什么,也没人敢问。但所有人都注意到一件事——自从世子开始深夜出去之后,他的脸色好了一些,虽然还是不怎么说话,但眼睛里那股要把人吞进去的阴郁,淡了一点点。
只是一点点。但对雁门关的将士们来说,这一点点已经够了。
白天,李圳宇照常处理军务。他让人把陈听荷那块地周边的区域重新丈量了一遍,划出一片更大的地来,打算开春后种些蔬菜粮食。雁门关地处边塞,补给线长,粮草时常供应不上,如果能自己种些东西,多少能缓解一些压力。他把这个想法跟副将***说了,副将***一听就乐了,说世子您这是要把雁门关变成大农场啊。李圳宇没接这个茬,只是说了一句:“让那些轮休的士兵去,每天半个时辰,算入日常操练。”
副将***应了,转身就去安排。他走出帅帐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看见李圳宇正伏在案上画图,画的不是军事布防图,而是一张菜地的规划图——哪块种青菜,哪块种萝卜,哪块搭架子种豆角,哪块挖沟引水灌溉,画得比行军打仗的地图还细致。
副将***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走了。
他不是不明白世子为什么要这么干。那块地是陈姑娘的,世子是在替陈姑娘守着那块地,守着她留在雁门关的念想。可副将***心里清楚,陈姑娘这一走,怕是不会再回来了。闽南国离雁门关何止万里之遥,她一个逃难之人,好不容易在异国安顿下来,怎么可能再回到这个处处是杀机的鬼地方?
世子心里也清楚。正因为清楚,他才要更加拼命地守着那块地。因为他能替陈听荷做的,也只有这件事了。
三天后,李圳宇收到了闽南国那边暗线传来的第二封信。这一次信纸上写了字,不多,就一行——“陈记凉茶已开张,生意尚可,陈家女安好。”
李圳宇把这行字看了很多遍,多到每一个字都像是刻进了眼睛里,闭上眼睛都能看见。他把信纸折好,和之前那张白纸一起放进木匣里,锁好,然后把木匣贴身揣着。
那天晚上他没有去地里。他坐在帅帐里,点了一盏灯,从抽屉里翻出一块木料和一把刻刀,开始刻东西。他刻得很慢,很仔细,每一刀都刻得很浅,像是在雕琢一件极其珍贵的宝物。一直刻到后半夜,他才停下来,吹了灯,和衣躺下。
第二天早上,副将***进来送早饭的时候,看见桌上放着一个巴掌大的小木牌,上面刻着三个字——“陈记**”。字迹歪歪扭扭的,不太好看,但每一笔都刻得很深,深得像是要刻穿那块木头。
副将***拿起木牌看了看,没说什么,轻轻放回桌上,转身出去了。
走到帐外,他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雁门关灰蒙蒙的天,忽然咧嘴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他把袖子往脸上一抹,大步流星地走了。
身后,那块木牌在晨光中安静地躺着,上面“陈记**”字眼被照得微微发亮,像是在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