枝头的蝉鸣依旧聒噪不休,可年幼的齐羽望着少年手中的木头,却再也不觉得心烦了。
从那日起,小齐羽日日跑到前院寻阿兄。有时恰好撞见叔伯们给诸位兄长讲授木艺,一见她在旁,便挥手驱赶:“去去去,小娘子看什么木工,回自家院子玩耍,多学女红,将来好寻一门好亲事。”
小齐羽慢慢摸清了规矩:只要她不凑上前听讲,叔伯与兄长们便不会强行赶她。于是她每日掐准时辰赶到前院,静静看阿兄雕琢木料;待到夜里,便拿出齐兄先前送她的木玩偶,反复琢磨,思索每一刀该如何落,才能塑成这般模样。
她这些异样,齐母都看在眼里。这一日,齐母核查完她的课业,临末递来一只小木匣:“小羽,这个给你。切记,不可叫旁人瞧见。”
小齐羽掀开匣盖,里面竟是几把刻刀,正是阿兄他们做木活用的那一种。她欢喜地埋进齐母怀中:“阿娘~~”
齐母轻轻揉着她的小脑袋,眼底情绪复杂难言:“小羽,阿娘不能帮你太多。你若要学木工,平日识字读书也万万不可荒废。”
年幼的齐羽读不懂母亲眼底交织的慈爱与悲戚,指尖抚过匣中刻刀,心中只剩满满的欢喜。往后她常悄悄从厨房捎一小截木料,躲在自家院落里雕木花。她心里早早盘算好了,要雕阿兄、雕阿娘…… 还有阿爹。
数月之后,齐家筹办喜事,小齐羽才知晓,是三姐姐要出嫁了。可待嫁的少女全无新嫁娘该有的喜色,几个妹妹陪着她时,三姐姐只是抱着她们一众未出阁的姑娘落泪。小齐羽不解缘由,夜里同齐母一处安寝,忍不住发问。齐母唯有长长一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哄她入睡。
孩童的心事来去匆匆,隔日,小齐羽便将这件疑问抛在脑后,一心埋首雕琢木头。她想赶在齐兄生辰之前,雕好兄长的木像当作贺礼。
苦夏缓缓褪去,聒噪蝉鸣渐渐消歇,树梢墨绿的叶片自叶尖一点点染黄,秋意悄然而至。
齐兄生辰那日,齐父也结束匠役归家,带回几匹布匹,要给齐羽、齐母与齐兄裁制新衣。
这一日,齐兄递给她一尊小兔子木雕:“小羽儿,给你。答应过你的小兔子。”
小齐羽捧着巴掌大小、玉兔抱月的木雕,脸上漾开满心欢喜的笑意,伸手拉住他的手:“今日是阿兄生辰,小羽也备了礼物给阿兄。”
“哈哈哈,我家小羽儿果然最懂事。”
“阿兄 ——”
小齐羽双手捧着那尊刻着阿兄模样的木雕,满眼雀跃:“阿兄,礼物给你。”
齐兄望着这精巧木像,眼中掠过一丝惊喜,接在手中反复端详:“小羽儿,这是去哪一家木匠那里定做的?这般精巧。” 他心底甚至暗自思忖,若是能与那匠人之家结亲便好,自己尚未娶妻,正好求娶那家的娘子。
小齐羽指尖对着搓了搓,心底有些发虚。可低头看看手中的木兔,再望向多年来一向疼惜自己的兄长,终究咬了咬下唇,轻声道:“是小羽自己刻的。”
齐兄脸上瞬时惊变,脚步连连后退:“怎么可能?” 这刀工比他还要稳准,每一刀落点恰到好处,分毫没有偏差。小羽从前连刻刀都不曾碰过,怎会雕出这样的物件。
“阿兄?” 小齐羽微微歪头,不明白阿兄为何神色难看。
齐兄盯着手中那个木像,手指在微微发抖,嘴唇张了又合“:小、小羽儿,莫要开这种玩笑,快告诉阿兄,究竟是哪位木匠做的?” 他攥住她的手,往日的温柔荡然无存,双目圆睁,惊骇之中裹挟着慌乱。
他手上力道不轻,捏得小齐羽手腕发疼:“阿兄,真的是我雕的,我还雕了阿娘。” 说着,她抬手指向桌上的木匣。
齐兄闻言,猛地甩开她的手,指尖颤抖着掀开木匣。看见里面栩栩如生的木雕,他手臂一挥,整匣木件尽数扫落在地,高声嘶吼:“这不是真的!不可能!齐羽是女子,怎会有这般天赋?”
他八岁便跟着父亲学削木、辨木、拼接构件,十岁才握起刻刀,苦练数年才有如今的功底。可齐羽只是日日在旁观看片刻,便能独立雕出完整人像……
小齐羽被他这模样吓得一颤,望着滚落一地的木雕,眼眶瞬间蓄满泪水:“阿兄,你做什么?那是我要送给阿娘的。”
“闭嘴!!” 齐兄满眼嫉恨地瞪着齐羽。此刻在他眼中,眼前不再是乖巧可爱的小妹,而是偷学家传技艺的窃贼。他一把拉起齐羽的手腕,往外拖拽:“齐家祖训,班门技艺传男不传女。你触犯家规,理当领受家法!”
“阿兄 ——!” 往日温柔的兄长骤然变得陌生,齐羽又惊又怕,失声哭喊。
“你们兄妹二人,在此做什么?”
隔壁房中的齐父听见哭喊,携着齐母快步赶来。齐母一眼瞥见散落满地的木雕,瞬间明白了前因后果,连忙上前搂住受惊的齐羽,柔声安抚。
“阿爹,齐羽偷学家中木艺,儿子正要带她前去领家法。” 在这一辈子弟之中,他木艺第一,这个位置绝不能动摇,即便是亲妹妹,也不能将他取而代之。
齐母痛心望向齐兄:“小羽尚年幼,且是你亲妹。”
齐兄看向母亲怀中怔忡的齐羽,恨恨别过头,忽而又想起一事:“阿娘,你原是知道齐羽偷学木工!刻刀也是你给她的,是不是?阿娘,你怎能如此?我不反对你教她读书识字,可你本该教她三从四德,将来寻一门亲事,好帮扶我与阿爹。你为何要教她木工?日后我在齐家还有什么颜面?若是她出嫁,咱们齐家的木艺被夫家窃去,该如何是好?你怎么就不能替我想一想,我是你的儿子啊!”
齐母听闻这一席话,难以置信地望着他,胸口剧烈起伏:“你……”
齐家的儿郎自有家族倾力筹谋前程,而家里女子的婚事,从来都是齐家攀附的筹码。羽儿的几位堂姐,便是这般嫁出去的。她知晓女儿将来也逃不开同样的命运,才想着多疼她几分。怎料在亲生儿子眼中,自己竟全然不曾顾及他!
一念及此,一口气郁结胸中,齐母眼前一黑,直直晕了过去。
“阿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