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扶光微微惊讶的眼神,有些不确定地挠了挠脸:“是不是太功利了?”
扶光摇了摇头。他只是觉得,啊晚原来也有做奸商的天赋。但不得不说,这主意确实不错,既合了富商们“办得不一样些”的心意,又没越过好运叔“大伙一起热闹”的底线。
“啊晚还有什么点子?”
“还可以安排些有奖的竞赛。”穆晚翻开账册指了指,“这两户开美食店的出钱也多,可以安排一场比谁吃得快。赢了就给些彩头。”
扶光屈指抵住下巴:“倒也是个主意。不过——”他顿了顿,语气微微放缓,“有两户出钱多的人家,家里没有适龄的女子跳舞,不太好安排。例如元柯。”他说着,不自觉地留意穆晚的神色。他可没忘记,这人曾求娶过啊晚的。
“他家里……就他一个孩子?”穆晚想了想,“他不能上去舞剑么?”
扶光翻了翻另一本册子:“他有一位已经出嫁的姐姐,还有一个五岁的幼弟。他本人……怕是不会上台。”毕竟接管了家中生意的人,行事总要稳妥些。
穆晚看了一眼旁边正安静和福来看画册的陶陶,托了托下巴:“他弟弟应当上书院了吧,那不如加一场小孩子的比试?让她们上台朗读书籍,奖品不用多贵重,主要是让孩子们也参与进来。”
陶陶猛地抬头,扔下图册跑过来抱住穆晚的腿:“不要!陶陶不要朗读!”
穆晚低头看她,眼里藏着笑意:“奖品是糖葫芦,也不要?”
陶陶瘪了瘪嘴,小脸皱成一团。她想要糖葫芦,可她真的不喜欢朗读。窗外的雪安安静静地落着,屋子里炭火噼啪一声,陶陶咬着嘴唇想了很久,终于憋出一句:“那……陶陶可不可以只朗读一小段?”
穆晚弯腰抱住她,忍不住笑道:“可以呀。我家陶陶不上台都可以,总归家中也不在意这些。”几百户人家,哪有户户都上台表演的。扶光向来不在乎虚名,这次年节出钱也是不多不少,并不出挑。
“我家陶陶”四个字落进扶光耳里,他耳根又热了一下。这话真好听。往后他们成了亲,啊晚也会唤一声“我家夫君”吧……他赶紧把这念头按下去,都是不胜寄回来的那些书闹的,今日他的思绪总是不听劝地往别处飘。
他极力拉回心神,看见陶陶正抱着穆晚的腰撒娇,仰着小脸讨价还价:“那陶陶上去朗读的话,能不能吃两串糖葫芦?”穆晚垂眼含笑,抬手轻抚她的头顶。暖黄的烛火映在两人脸上,把两人笼在一层柔和的光晕中里。
扶光眼底也漾开一片温软:“可以。但仅限那一日哦,吃完要好好刷牙。”
陶陶分出一只手来环住他的腰:“哥哥最好了!”
穆晚轻刮了一下她的脸颊,好笑道:“那晚姐姐呢?”
“嘿嘿。”陶陶把脸往她怀里拱了拱,“嫂嫂也最好了。”
穆晚脸一热,轻点她的额头,嘟囔了一句:“鬼精鬼精的。”
……
两人又商议了一阵,赶在晚食前拟出了一个大概的章程。接下来只需把这份章程交给好运叔和几位出钱的大户,后续便由他们来定夺了。扶光将稿纸仔细封进信封,吹响一枚竹哨,一只红嘴鸥从雪幕中飞来,落在屋檐下的棍子上抖了抖翅膀。他将信封递过去,轻声道:“辛苦了。慢些飞。”
穆晚在一旁活动着有些僵硬的脖颈,不免有些走神,信使怎么换了呢?那只鹦哥呢?
扶光像是看出她的疑惑,温声解释道:“鹦哥不耐寒。这般下雪天外出,怕会冻坏。”他透过窗棂看了一眼堂屋的刻漏,“都这个时辰了,我去做晚食。啊晚若去外面,记得戴好风帽。”
“我等会儿过去帮你烧火。”穆晚揉了揉脖子,“我先缓缓。”先前当观众时从不知道策划一场晚会要费这么多心神。这才只是第一步,接下来的筹办才是真正的累人。好在后面她不用再操这份心了。
扶光没有拒绝:“好。”先前不让啊晚进厨房烧火,一则是因为他做饭时知道什么火候该用什么柴,二则夏日炎热,他耐得住,啊晚却容易中暑。如今入了冬,啊晚体寒,去烧火暖和身子也好。
———日常小剧场非正文内容———
标题:阿飞的烦恼(一)
众所周知,阿飞行事全凭卦象,每日走多少步、朝哪个方向走多少步,都要按着行事簿来,一丝不差。在外人看来,他多少有些神神叨叨的。阿飞大约也知道自己的行径与常人不同,便愈发沉默寡言,面对旁人的问好也常常局促得不知该如何回应。
这般行事到底还是不便的。
这日,他依照簿子往西走百步,再转行廿步,结果一转身,在拐角处与一位挑着稻谷的村民撞了正着,扁担不偏不倚地磕上他的额头,一道红痕浮起来。
“呀,小郎君,你没事吧?”那位村民吓了一跳,连忙放下扁担来看他的额头。
阿飞抬手摸了摸:“……没事。”他转身自顾自地走了两步,又顿住脚步,低声嘀咕,“方才走了多少步来着……若是重新走,就对不上簿子了。但愿今日不会出什么岔子。”说着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位村民看着他神神叨叨离开的背影,提了提竹帽,摇了摇头。这小郎君说话怎么这般奇怪?不过他说没事,那应当没事。他重新挑起扁担往家赶。要快些抢收,今年收成好,交了税还有余粮,能过个肥年了。他想着,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
标题:阿飞的烦恼(二)
自打有了上次拐角撞扁担的经历,阿飞便反省了一回——萝萝村的村道到底狭窄,行走其间容易撞到人,也容易遇到像秋姨和王婆婆那样热情打招呼的人,而他实在不知该如何回应那份善意。
他想了想,想到了一个去处:萝萝山上扶光的院子。那里地方大,安静,扶光和穆晚各有各的忙,而且那里还有一块他极中意的静坐好地方。从此每日卜卦便多问一句:今日适宜上山么?
这日卜得个“宜”,他便收拾妥当了往山上走。到了山上,被扶光邀留下吃晚食,有酸菜鱼,他想起卦象说今日适宜食鱼,便应了下来。午间在山上走完了当日的行程,看了一眼天色还早,便往竹林溪边去静坐。
结果刚走到那里,便看见穆晚在给一只干净得发光的食铁兽擦身子。阿飞默默退后半步,心里感叹穆晚真是勤快,只是那食铁兽已经干净得发亮了,真的有必要再擦么?他不好出声打扰,便在竹林里寻了个不显眼的位置静静等着。
可穆晚完全没有离开的意思。他甚至隐约听见她低低的啜泣声,紧接着是一句低骂:“混蛋。”
阿飞眉心动了一下。穆晚在骂谁?她好似不常下山,接触的人也不多……难道是扶光?
他今晚留下来吃饭,是不是有些不妥?他不由庆幸方才没有出声打招呼,悄悄往竹林深处又藏了藏。
一个时辰后,看着完全没有要走的穆晚,阿飞无奈放弃了那块心仪的石墩子,往下游去。结果在下游又遇见了钓鱼的六菲,以及……齐羽。她今日怎么也上山了?听到两人在找穆晚,他犹豫片刻,还是开口指了指穆晚的位置。
齐羽和六菲往上游去了。空出来的石墩子安安静静地等在溪边,阿飞坐下来发了会儿呆,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滋味。晚食时,他预想中的尴尬场面并没有出现,穆晚压根就没回来。扶光的语气也不像与穆晚吵过架的模样。那穆晚骂的“混蛋”到底是谁?
扶光说穆晚下山了,阿飞更疑惑了,他一直在廊下坐着,其间只上过一回茅厕,只看见齐羽和六菲下山,完全没有穆晚的身影。但看着扶光温和的脸庞,他终究没有把那层疑惑问出口。
下山时天色已黑。他看着提着灯笼相送的扶光,脑海浮现穆晚在竹林里低泣的画面。若是她没下山,这会还在萝萝山的某个角落……她若真出了什么事,替她遮掩的齐羽和六菲大约也会愧疚。他想了又想,最终还是把下午看见的事情告诉了扶光。
回到家门口站了好一会儿,他握了握拳头,转身往印象中那座宅子走去。远远便看见齐羽正站在院子,望着萝萝山的方向微微颦着眉,双手交握在身前,像在牵挂着什么人。
穆晚果然没有下山。
“……齐羽。我有事想与你说说。”他轻声唤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