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等了许久也没有听到声音，直到他屏不住气，才放弃继续蹲守。那人或许并不打算做什么，既然如此，就先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转身朝侯府的方向走去，走得不快不慢，姿态放松，像一个有些微醺的纨绔公子，晃晃悠悠地走着。但他每根神经都绷到了极致，随时准备应付来自身后任何角度的突袭。

然而直到他敲门走进了侯府，身后都没有人出现，那人的脚步声在自己走近侯府的时候就消失了。

江星辞回到屋子里推开窗户，站在窗边被夜风和月光包围着。他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被薄薄的云彩挡着，只露出极淡的一圈光晕。他有些烦躁地呼出一口气，心里那把尺子又往前推了一寸。

有人在跟踪他，而王元钊知情，段崇安那边也出现了问题。这三件事大概率有些关联，但江星辞总感觉还差一点，一定是有什么自己不清楚的事情，而那件事情在这场戏里面至关重要。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先按兵不动，对方在暗处，他就要把自己放进更深的地方，让对方以为他仍然一无所知。

*

过了几天，江星辞再次和王元钊见了面，不过这次是为了每月一次的查账。

城南的那几间铺子是两人去年秋末的时候合股盘下来的，都是一些南来北往的小商品，主要就是图新鲜。江星辞出人脉设计，王元钊出本钱管理，利润对半。算起来合作了有小半年了，账面上一直清晰明了，往来货款笔笔分明。但过了年之后的账单，江星辞发现有几笔账开始对不上了。数目不算大，却非常巧妙，每一笔都卡在了他设定的“合理损耗”的边缘线，不多不少，就这么光明正大地写在上面。

他这次约王元钊就是为了谈这件事，地点还是在酒楼得到常用雅间，窗外是有些灰蒙蒙的天空，寒风里卷着细碎的雪粒子，打在窗纸上沙沙地响。

“诺，你看看这几笔采买的数目，这个损耗量是不是有点太巧了。”江星辞把账本往前推了推，语气平和，还带了几分打趣。

王元钊笑了一下，突然靠在了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茶把玩着，茶盖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水面的浮沫。他并不打算看账本，只是掀起了眼皮，似笑非笑地看着江星辞，说：“星辞，生意上面的事，我比你在行，你不必管那么多。我还能坑你这点钱不成？”

江星辞的嘴角慢慢拉平。他听出了王元钊话里的意思，这个向来在自己面前以散漫示人的王家新掌权人，开始在商言商了。此后他们之间不再有朋友之间的插科打诨，而是合作者之间的无声试探。

江星辞没有笑：“这可不是坑不坑的问题，都说亲兄弟明算账。咱们这账不清，以后合作影响了感情就不好了。”

王元钊听出了他的意思，这才慢悠悠地坐直了身体。他将茶盏往桌上轻轻一放，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响。那声响虽然不重，却让江星辞心里一动，他很了解这种谈判技巧，看来王元钊要亮牌了。

“行，那我就给你解释清楚。”王元钊依然用那副表情看着他，语气也是不疾不徐，“那几笔钱，被我拿去打点北边的粮商了。今年春寒，加上边关局势紧张，北境的粮价大概率要涨，所以我先锁了一批低价货。咱们这几个铺子里的买卖盘子太小了，赚不了几个钱。当然了，你要是不放心，或者有什么别的想法都可以提。以后城南的这几个铺面你我拆开，各做各的也行。”

江星辞闻言沉默了几息，他听着窗外的雪粒子似乎敲得更急了，像一把细沙撒在窗棂上。他再次低头看了一眼那本账册，似是想到了什么忽然笑了出来。

“原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啊。”他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袖，语气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我一直以为以咱们的关系，这种事至少能明着来，看来是我想差了。”

王元钊也站了起来，和他隔着桌子对望，眼神坚定毫不退让。两个人就这么僵着，冷风从窗缝里挤了进来，把空气冻成了脆薄的一层。片刻之后，还是王元钊先开了口，声音放软了几分：“星辞，你身份特殊，这件事情我出面就好。我只是不想把你卷进这些事里来。”

“那我还真是多谢王兄了。”江星辞说着，从架子上取下了自己的斗篷，抖了抖披在身上。他没有再看王元钊一眼，推门直接走了出去。走到楼梯拐角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雅间的门半开着，王元钊此时已经回了椅子上，将那盏已经冷掉了的茶慢慢倒在了地上，然后他抬起眼，对着江星辞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