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青攥紧拳头,指甲嵌进肉里——她最终还是来了。
黑暗中的人倒是先察觉了她的到来:“你来了。”
声音平静,好似两个人只是在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时间地点见了面。
“闻照野跟你说过我会来?”
“没有。你也许来,也许不来。”
“你在等我?”
晏青缓缓地走近,她弹起一灯烛火,借着烛光这才看清丹行远坐在桌前,还看道了他那双眼,那双在黑暗也熠熠的眼。
“我已经等了你十年三个月零六天了。”
他以一种平静而又温和的方式,掀开了那层如今看来有些可笑的伪装。
当晏青被困在真火丹炉里浑浑噩噩,只能靠在丹炉壁上歪歪扭扭地刻下“正”字记住时间时,丹行远也在绝对清醒而漫长的别离中,反复地咀嚼时间。
在他面前,晏青感觉自己赤裸而无所遁形,她不自觉地环抱双臂:“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丹行远的表情半隐在烛火中,语气轻松:“最开始并不肯定,你的样貌气质变化太大,几乎找不到过去的你。反而是在双目失明时,我才敢肯定。”
那与晏青相似的人,同样在面对危险时有着兴奋短促的呼吸,同样有着下意识的口癖,同样有着来去如风的步伐……
这一切,都是在当他看不见时,才真正地被看见。
晏青低下头,似乎自己也觉得好笑。
“你不问我,为什么我醒了没去找你?”
丹行远摇摇头。
“我以为你恨我。”
说出这句话,晏青忽然觉得浑身轻松。原来在他们之间,一直隔着十年未解开的结。
“我害死了宁贞,你唯一的最后的亲人,我还带你淌了静莲禅寺的浑水,我太自大了,我以为,我以为……”
她低下头,指甲在掌心掐得生疼,这疼是她扎在心里的刺,不断地提醒她过往发生的种种。
烛光忽地暗了,丹行远走到她面前,投下阴影。
“……对不起。”
晏青说完最后一句话,浑身的力气已被抽走,她攀住丹行远的小臂,一咬牙闭眼吻了上去。
这实在算不得什么吻,蜻蜓点水一样轻。
就在她没有得到任何回应,犹豫着要撤退时,丹行远温热的双手捧起晏青的脸颊,加深了这个吻。
晏青僵在原地,瞪大双眼,木头般一动不敢动。温热粗重的呼吸扑来,而后脸颊上是一片湿润的触觉。
她花了一段时间才反应过来:他在哭。
两人稍稍拉开距离,晏青抬手用衣袖擦去他脸上的泪痕。四目相对间,她只觉得要融化在那灼灼的眼光里。
她这才发现两个人以极近的距离靠着,几乎可以说是紧紧相贴。丹行远还理了理晏青的发鬓,将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另一只手则稳稳地放在晏青的腰侧,那温度烫得灼人。
“宁贞最后……如何了?”她不好意思地别过眼,问道。
“你被晏雪回带走后,我带着阿姐逃了出来。我想去见你最后一面,却被他挡了回去。只是阿姐到底受了邪祟侵蚀,意识在一点点消散。我学习岐黄之术,一半是与你的承诺,一半也是为了阿姐。
“可惜就在我成为药宗弟子的那天,阿姐她……自缢了。她不愿失去意识沦为祸害九州的邪祟,也不想给我增添负担。
“你救了阿姐,还救了我,我又怎会恨你?”
听到宁贞还过了一段幸福的日子,晏青心酸的同时也感动着。
那就好,那就好……
也许是夜色遮掩,也许是情到浓时,晏青总觉得平日克制的丹行远,今日情感尤为外放,眼神久久黏在她脸上,双手也不肯放下。
房间安静,只剩下两人的呼吸。
晏青挣脱他的双手,又被他一手盖住大半张脸,左手大拇指摩梭她的嘴唇,轻轻按压着,像是挑逗。
那张脸背对着烛光,一瞬间让她觉得陌生。
她提高音量叫了丹行远的名字,对方置若罔闻,一手环在她腰上收紧力道,低下头似乎要再交换一个吻。
窗外忽地传来响动,破风声、金属相撞声、还有一声短而轻的呼叫。
晏青忙咬了嘴边的大拇指一口,如狡兔般从丹行远手臂之下钻走,警惕地往窗外看去。
唯有优雅站立的花溪亭正收起双翼,在他身旁,闻鹤驻剑而起,扶起同样跌倒在地的怀素锦。
看到走出来的晏青,怀素锦兴奋地扑过去:“终于找到你了!”
她想了想,“不对,这里不是丹药师的房间吗……”
“你们来晚了。”晏青回头,丹行远正从黑暗中缓步走出,她往外歪了歪头,“走吧。”
“去哪?”
“去凡间,儒家明月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