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晏青最迫切地,便是再见丹行远一面。
她有太多太多的话要问他,这种迫切已经远胜过得知丹行远就是当年宁远时,那种无来由的愧疚与酸涩。
为了防止她二人串通,估计丹行远被关在最远的北苑,佛堂来去不过几个院子,找过去应当不难。
唯一难办的是,关押她二人的院子里满是禁制,虽有忘归剑在手,但如何能来去自如……
在心里拿定主意,晏青猛地坐起身寻找办法,刚推开房门,她却在院子里看到了一个,一个叫她意料之外的人。
月挂枝头,庭中藻荇交横。
迎着皎皎月光,不速之客端坐在院中石椅上,听闻动静眼皮也不抬,自顾自地涮洗着桌上的茶具。
“坐下来,喝口茶吧。”
晏青警惕地盯着他,最终还是坐到对面,一语不发。
静谧的空气中,闻照野似乎轻轻叹了口气:“变了样貌,脾气还是老样子,一样的倔。”
被他识破,晏青并未松懈,别开眼往别处一笑:“被真火丹炉困了十年,恐怕是掌门也很难在里面培养一些美好的品德。何况,我本来也没有那些东西。”
“跟复之倒是一模一样。”
复之是晏雪回的字。
晏青不知他为何突然语气轻松地提起过世的师弟,梗在原地不接话,看着闻照野一手提着紫砂壶一手别袖,清亮的茶汤从壶口泄出,一套流程行云流水,是她从来不屑摆弄的风雅。
眼看闻照野并没有再开口的意思,她有些不耐烦:“闻掌门千里迢迢赶来雍州,又在夜半破开禁制潜入院子里,不会只是想跟晏某叙旧吧?”
对方充耳不闻,将一盏茶推到晏青面前,示意她品尝。
这狡猾又做作的老头。
晏青纹丝不动,只盯着他的脸:“闻掌门倒是大方,徒弟出事扔了一柄剑来,危急解了,连剑上的禁制也解了。该说您是料事如神,还是说您这一手算盘打得真响呢?”
“你既得了剑,何乐而不为。”闻照野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茶。
“掌门是说这柄没有守剑心,还被邪祟入侵,无人能启的剑么?”
“谁说没有守剑心,谁说无人启得了剑?这么多年来,丹小友一直保守着你的守剑心,而你也顺利在此启用了忘归剑。时也,命也。”
“这么说,我还得对掌门感恩戴德了不是?”晏青笑得讽刺。
闻照野并不在意晏青轻佻的语气,他放下茶盏:“说实话,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对你活着都不抱期望,更没想到你还会回来。”
“看来我回来还是做错了。”晏青通情达理地点点头,“若我没猜错,掌门是打算让闻鹤习承影忘归双剑法,将来继承上古神剑吧?是我搅乱了掌门的计划。”
只是此刻忘归剑还在她腰侧,这番检讨显得并不真诚。
闻照野这个老古板果然沉默了一瞬,晏青猜他在大发雷霆教育自己一顿和继续说正事之间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选择大局为重:“你也发现了,现在的忘归剑,状况并不算太妙。”
“是啊,这上面的邪气要比邪物都要重了,看来掌门保管不利啊。”
闻照野摇摇头:“这些邪祟在你生前就存在了,其中有一部分,是复之引进来的。”
“什么意思?”
一直翘着二郎腿显得有些漫不经心的晏青眯了眯眼,身子往前倾了些许。
晏雪回亲自将邪祟引进了忘归剑,他的死又和邪祟有什么关系?
果不其然,闻照野提到了晏雪回之死:“你可知,当年你师父是为何而死?你不会真的以为,他死于某种不治之症吧。”
晏青不语,她想到与丹行远闯入晏雪回葬礼的那天,混乱中不知谁碰到了晏雪回的棺材,木板材缝里于是渗出的那些黑色粘液。
“与邪祟有关?”
“正是。”闻照野点头,“多年前你第一次下山历练,复之放心不下,一直在暗中跟着你,眼看你在静莲禅寺闯下大祸,他出面解决了愿能一众弟子,带着你离开。”
这点倒是与晏青记忆中相差无几。
“也就是在那时,复之发现了静莲禅寺的秘辛,也就是愿能之死的真相。”闻照野抬眼看了晏青笑,“你不会以为,你那小孩把戏一般的追命蜂,就能轻易要了一位佛家高人的性命吧?”
晏青不置可否。
“愿能实则死于他所饲养的邪祟手里,最后也被他徒弟当作献给邪祟的祭品。你们一路走来,想也看到,十多年前的邪祟之战背后有上三门的手脚,这件事对于上三门来说,已算是公开的秘密。”
前一句话并未让晏青多震惊,反倒是后一句话,让她正经抬起眼看闻照野。
“复之不愿与之同流合污,端了静莲禅寺,相当于结结实实地在佛门莲宗脸上踩了几脚,最终也受邪祟反噬而亡。慧极必伤,过刚易折,你和他,都是一样的人。”
最后一句话闻照野常说,彼时晏青不以为意,如今看来,却如同贯穿一生的判词,重重地落在她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