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执脚步顿住,低头一看——
“这是……《寒门剑神传》?!!!”
他的注意力登时被转移,两眼放光。
《寒门剑神传》,在拂云宗藏书阁里亦有收藏,内容是一位出身贫寒的少年,到仙门学了一身本事,随后去往凡间行侠仗义的故事,写得脍炙人口,引人入胜。
拂云宗的师兄弟们都喜欢翻看,轮流借阅,书皮都被翻烂了,书页也掉落好几张。但是那山上的书册不全,宫执至今还不知道故事的结局是什么。
宫执满眼欣喜:“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
慕留歌八百年前就早已将他喜好看透,一副不必多言咱俩谁不了解谁的表情。
宫执锤了一下他的胸口:“真有你的!”
慕留歌甘之如饴,笑眯眯道:“大师兄,我待会要出去做任务,恐怕晚上才能回来。”他又细心将院中每间屋殿都是做什么用的告诉给宫执,表示随便吃随便用,有什么不明白的就问去门中留守的温良。
对方满口答应,也不知道真听进去了没有。
慕留指尖凝出金光,施展法术,轻点在宫执额头,又将对方变成了外公模样。
“变身术不要解开,叫别人看去恐生事端。”慕留歌道:“那我走了,大师兄。”
宫执:“等一下!”
慕留歌静静看着他。
宫执略显踟躇道:“你的床……我可以躺么?”
慕留歌:“当然。大师兄想怎么躺就怎么躺,不必客气……”
猝然,他被宫执结结实实抱了个满怀。
拥抱只有一瞬,很快就放开了,耳边人道:“谢谢你,留歌!你真好!”
接着宫执抱着书,一溜小跑着去了卧房,仰面躺在了床上:“你走吧!一路顺风!还有记得晚上早点回来,我们还要做寂遥大师说的那个——”
他指的是借桃花脉温养灵脉一事。
慕留歌片刻后才回过神来,冲着床上人笑了笑表示意会,合上门离去。
*
宫执啃了一整日的书,等到午夜时分,终于将拂云宗中缺失的《寒门剑神传》几卷,读了个七七八八,弥补了当年的遗憾。
此时屋外已然漆黑一片,期间温良来送过一次饭,宫执胡乱塞了两口,口味还不错。
最后一页纸读完,寒门少年已然修炼了绝世神功最后一重,准备奔赴战场,与害死自己家人的仇敌决一死战。临行前女神不远万里奔赴少年身边,一番倾情表白,感人至深,剧情正进展到紧张时刻,女神满脸羞涩站在意中人面前,朱唇轻启:其实我一直——
戛然而止。
旁边一行小字:后续请见下一卷。
怎么卡在这里啊!宫执心中呐喊——
抱她啊!!吻她啊!!!人家女孩子都主动到这个份上了,男主角还是傻站着跟块木头一样,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看得宫执一脑袋鬼火冒!
还差最终两卷,慕留歌并没有交给他,只得自己下床去找。
他垫着脚去书架前找最后的两卷。
书房中只点了一盏微弱的小灯,许多地方笼罩在黑暗里,看不真切。
宫执没有留意,脚踢翻了桌案底下一箱什么东西,撞得他脚趾痛。
那东西被他踢得侧歪了起来,是个没有上锁的小木箱,散落一地白花花的纸片。
宫执一面抽着冷气,一面蹲下来捡纸。
捡拾的过程中,他粗略扫了一眼,大概是一些意味不明的草纸,用于练字或是写些心得随笔,设计一个人的隐私。虽然慕留歌默许了宫执在他寝殿里肆意妄为,但并不代表自己可以凭借这份信任,随意翻看他的隐私之物。
他自觉将草纸们收好,不去看当中的内容,重新放进木箱中。草纸最上层的一张,正巧是一位女子的画像,笔触十分细腻缱绻。
女子容颜绝美,桃花眸顾盼生姿,恰似一个人。
宫执手指一顿。
那是平帛殿丹枫境的画像,慕留歌的母亲,数年前已辞世。
墨笔几处被水迹晕开,将原本完美的一副人像破坏了,纸张也因此微绉,无法被装裱起来示人。
宫执心中默叹了一口气,将小木箱推回桌底,直立起身,又“砰”地一声,脑袋撞在了桌顶。
“哎呀!……”他揉着脑袋,眼冒金星地一屁股坐上椅子,心想这个地方绝对跟自己犯冲。
忽然,他感觉到桌面上有一处似乎落了点脏东西。
借着幽微的灯光再仔细一看,那并不是什么落灰,桌面上又一处凹凸不平的痕迹。
痕迹非常微弱,寻常日光下根本看不见,只有特定角度的光影下,仔细看才能看清。宫执心道疑惑,凑过去定睛一看。
桌面上刻着两个字:躬行。
绝知此事要躬行,是一句勉励自我的话,意思是想要有所成就,凡事都需亲力亲为,不能有半点取巧。
他指尖在刻痕上流转数次,确信自己没看错。
宫执嘴巴缓缓长大——这么……正儿八经到有些古板的词,居然能出现在逍遥第一的慕大门主的书桌上!
要知道这位可是在课堂上明晃晃睡大觉,从来不正眼看教书先生,还要花钱雇个探花帮忙完成测验的主。这天枢到底给慕留歌吃什么灵丹妙药了,竟然能把一个天性浪荡散漫的人,扭转成这样!
怕不是中邪了,被夺舍了,还是被邪灵附身了???
……什么邪灵会让人废寝忘食读书啊!
宫执意识到什么,忽略那一堆不可说,转身到了罗列正经典籍的书架前。他随意抽出一本书来,翻开。
书卷两侧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注解,从笔迹不难看出,是慕留歌亲笔所写。
宫执将书塞了回去,又拿了它隔壁的一册,翻开,还是同样。
他又接连翻看了几本,每一本不但被读完,还从头到尾都做了详细的标注,显然此人阅读得极为认真刻苦。一整面墙的书架,并非摆设,而是切切实实被读完过。
宫执脑袋轰地一响,想起了之前看到的一大摞任务卷轴,以及陆英英所言——门主一向勤恳,承接任务数量是天枢中最多的,且桩桩件件险象环生;此人经常夜不归宿,接连好几日不会家住,才将排名提到了前面……
寥寥几句话,概括了此人八年期间的摸爬滚打,各种心酸,无人可言。镇门门主之位,并不是像慕留歌本人所言,轻飘飘得来的。
这样拼命,是为了什么呢?
修为——好像不对。慕留歌的修为已经独步天下,连最难凝结的本命法器都已在手……难道是为了——钱?
宫执抬头,环顾四周琳琅满目的金银珠宝,衣衫坠饰,满室的华丽……
谁会把自己辛辛苦苦赚来的报酬,用于买一些没用的纯好看的花瓶?
宫执坐在椅子上沉默了一会,除非那人从来没有考虑过以后,从来没有想过给自己留后路,今朝有酒今朝醉……
如果那人是慕留歌的话,说不定还真做的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