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盯着那片青黑色看了几秒,伸手摸了摸,不疼不痒。
“怎么样?”林微然站在化妆间门口,手里还端着保温杯。
“真的发黑了。”苏清颜转过身,靠在化妆台上,“刚才拍戏的时候还没有。大概是那句台词的问题。”
“什么问题?”
“你印堂发黑——这句话说出来,气场会往自己身上引。就跟骂人一样,你骂别人是傻子,骂多了自己也会变傻。说别人印堂发黑,说多了自己也会发黑。”
林微然看着她,沉默了一秒。“那你为什么要说?”
“剧本写的。”
“你可以改。”
“改什么?‘你印堂发亮’?那就不叫算命了,叫夸人。”
林微然的嘴角终于没忍住,往上翘了一下。那不算笑,但离笑很近了。苏清颜看着她嘴角那个弧度,心想值了。印堂发黑就发黑吧,回去用符水洗洗就好了。
卸妆的时候,小周拿着卸妆棉在她脸上擦,擦到额头的时候停了下来。“苏老师,你这里怎么青了一块?是不是刚才拍戏的时候撞到了?”
“不是撞的,是职业病。”
“算命还有职业病?”
“有。说多了印堂发黑,自己也会发黑。”
小周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笑了。“苏老师你真幽默。”她用卸妆棉把苏清颜额头上那片青黑色擦了好几遍,擦不掉。那不是灰,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
苏清颜从化妆间出来的时候,片场已经收工了。工作人员在拆布景,搬道具的搬道具,收电线的收电线。林微然换回了自己的衣服,黑色的冲锋衣,头发散着,站在片场入口等她。
“走吧。”林微然说。
两个人上了车。苏清颜开车,林微然坐副驾驶。车子驶出影视基地,上了主路。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从车窗外扫进来,在车厢里明灭交替。
“苏清颜。”林微然叫她。
“嗯。”
“你那个印堂发黑,什么时候能消?”
“回去用符水洗一下就行。小问题。”
“你以前也这样过?”
“以前在玄门的时候,有个师兄专门给人算命,算了三十年,印堂黑得像锅底。后来师父给他画了一道符,贴在额头上贴了七七四十九天,才慢慢消下去。”
林微然沉默了一会儿。“你也要贴四十九天?”
“我又不是专门算命的,我就说了两句。回去洗一下就行,不用贴。”
林微然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车子拐进那条梧桐树小道,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树枝,在路灯下像一幅素描画。车轮碾过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有人在轻声说话。
苏清颜把车停好,两个人上楼。开门进屋,王姐已经走了,餐桌上放着做好的饭菜,用保温罩盖着。苏清颜换了鞋,走进厨房,拿了一个碗,倒了些温水,从包里掏出一张符纸,在碗里浸了浸。符纸在水里慢慢化开,水变成了淡淡的黄色。
她把碗端到洗手间,用右手掬了一捧符水,拍在额头上。水凉凉的,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洗手台上,嗒,嗒,嗒。
林微然站在洗手间门口,看着她。“管用吗?”
“管用。明天早上就消了。”
苏清颜又掬了一捧,拍在额头上。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她衣服领口上,湿了一片。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睁开眼,从镜子里看到林微然站在她身后,离她很近,近到她能从镜子里看到林微然睫毛的弧度。
“林老师。”
“嗯。”
“你站这么近,我不好洗。”
林微然没动。她从镜子里看着苏清颜,目光落在她额头上那片青黑色的阴影上,看了两秒,伸手从纸巾盒里抽了一张纸巾,递给她。
苏清颜接过来,擦了擦脸上的水。纸巾是白色的,沾了水变成半透明,能看到她手指的轮廓。她把纸巾揉成团,扔进垃圾桶,转身靠在洗手台上,看着林微然。
“消了吗?”她问。
林微然看着她的额头。“淡了一点。”
“那就行。明天再洗一次,应该就没了。”
苏清颜从洗手间走出来,坐到沙发上。林微然也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电视没开,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声和远处不知谁家的电视声。
“苏清颜。”林微然叫她。
“嗯。”
“你今天演得挺好的。”
苏清颜转头看着她。林微然的表情很平淡,但她的眼睛不平淡。那种光又出现了,很弱,但很亮,像冬天傍晚天边最后一抹光。
“真的?”
“真的。郑导演说你有天赋,不是客气。”
苏清颜想了想,觉得林微然这话可能是真的。郑导演说“你有天赋”的时候,表情确实不像在客气。那种表情她见过——在玄门,师父看到她画符画对了的时候,也是那种表情。不是夸奖,是认可。
“那我以后是不是可以接戏了?”苏清颜说。
“你想接?”
“想。但不能抢你风头。”
林微然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你两句台词,抢不了我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