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拍摄继续。苏清颜坐在监视器后面的折叠椅上，左手搭在膝盖上，右手翻着手机。她这几天养伤的时候加了几个剧组工作人员的微信，群里有人在发消息，有聊工作的，有聊八卦的，还有人在发搞笑视频。

一个她不认识的号码发来一条消息，是私信。

“苏老师您好，我是《长安十二时辰》的制片主任小马，冒昧打扰了。听说您对玄学很有研究，我们剧组想请您来看看风水，方便的话加个微信详聊？”

苏清颜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这不是第一个了。养伤这一周，她收到了三条类似的私信，有请她看风水的，有请她当顾问的，还有一个问她能不能帮忙“处理一些东西”。她都没回，不是因为不想接，是因为林微然说了“伤没好之前不许接活”。现在伤好了，可以回了。

她把那条消息存了下来，没急着回复。

郑导演走过来，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枸杞水。他看了苏清颜一眼，又看了看她左手臂上的袖子。

“苏老师，我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您说。”

“我们这部戏有个角色，戏份不多，但挺重要的。是一个江湖术士，会算命，会看风水，还会一点法术。我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来演。”郑导演看着她，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

苏清颜指了指自己。“您想让我演？”

“你本来就是玄学大师，演这个角色不用演。本色出演就行。”

苏清颜沉默了两秒。“郑导演，我演戏只会演尸体。”

郑导演笑了，络腮胡子往两边咧开，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你之前跑龙套的时候，不是演过宫女吗？有台词的。”

“那不算演戏，那是站在那儿说两句话。”

“那这次也是站在那儿说几句话。不多，就三句。”郑导演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句，‘你印堂发黑’。第二句，‘近日必有血光之灾’。第三句，‘我有一符，可保你平安’。”

苏清颜看着他伸出的那三根手指，觉得这个角色写得有点过分了。这不就是她自己吗？在片场给人看手相、说人家印堂发黑、送符纸。郑导演这是把她的日常写进剧本了。

“郑导演，这个角色是您临时加的？”

“不是临时加的，剧本里本来就有。但之前写的不是江湖术士，是一个算命先生。我看完你给道具组小王看手相之后，就让编剧改了，改成女术士。”郑导演顿了顿，“你不用现在答应我，回去看看剧本，想好了跟我说。”

苏清颜点了点头。郑导演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回监视器后面了。

苏清颜坐在折叠椅上，把郑导演刚才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演戏。她从来没想过自己要演戏。她是玄门圣女，是捉鬼的，是看风水的，是林微然的助理，但她不是演员。她唯一一次“演”戏，是在《深宫锁魂》里演尸体，还睡着了。

林微然从拍摄区走过来，在她旁边站定。她的额头有一层薄汗，灯光烤的，今天这场戏是室内景，灯很多，温度比外面高了好几度。

“郑导演跟你说什么了？”林微然问。

“说让我演一个角色。”

“什么角色？”

“江湖术士，会算命会看风水那种。三句台词。”

林微然看着她，沉默了一秒。“你答应了？”

“没。我说我只会演尸体。”

林微然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回去看看剧本再决定。”

林微然点了点头，没再问了。她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她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苏清颜注意到她皱眉，伸手把保温杯拿过来，拧开盖子看了一眼——水确实凉了，早上灌的热水，放了一天，不凉才怪。

“我去给你换热的。”苏清颜站起来。

“不用。”

“你喝凉水皱眉。”

“我没皱眉。”

“你皱了。右边眉毛往上挑了一下。”苏清颜学着她的语气，把这句话还给了她。

林微然看着她，没接话。

苏清颜拿着保温杯去茶水间了。茶水间在片场的东北角，是一个用布景板隔出来的小空间，里面有一台饮水机和一张折叠桌。她倒掉凉水，重新接了热水，拧好盖子，往回走。

走到拍摄区入口的时候，她听到两个场务在说话。一个说“苏老师人真好，上次帮我看手相说我最近有偏财，第二天我就捡了两百块钱”。另一个说“她跟林老师关系好好，林老师对别人都不笑，对她就会笑”。

苏清颜放慢了脚步，没出声。

第一个场务又说：“你觉得她俩是不是在谈？”

第二个场务压低声音：“别瞎说，被赵姐听到扣你工资。”

“我就是好奇嘛。”

“好奇也别说出来。你心里知道就行。”

苏清颜端着保温杯，站在布景板后面，等了两秒，假装刚走过来，咳嗽了一声。两个场务看到她，表情都僵了一下，一个低头看手机，一个转身走了。

苏清颜走过去，把保温杯递给林微然。“热的，趁热喝。”

林微然接过去，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不凉。她看了苏清颜一眼，那个眼神里有苏清颜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感谢，不是依赖，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的东西，像冬天湖面下的水，表面是冰，底下在流。

苏清颜坐回折叠椅上，拿出手机，给郑导演发了一条消息。

“郑导演，那个角色我演。台词能加到五句吗？三句太少了，不够我发挥。”

郑导演秒回了三个字：“加十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