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亮,苏清颜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后院公鸡叫的。她不知道林家老宅为什么还养鸡,但那只鸡打鸣的声音穿透力极强,隔着三道墙都能把人从梦里拽出来。苏清颜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看了几秒,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公鸡又叫了一声。
苏清颜掀开被子坐起来,头发炸得像被雷劈过——实际上她确实被雷劈过,但那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她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昨晚林微然倒的那杯,凉透了,但喝下去很舒服。
她洗漱完,换了身深色的衣服,把帆布包收拾好。符纸、朱砂、毛笔、罗盘,一样不少。她想了想,又多揣了几张空白的黄纸,以备不时之需。
走出东厢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有了人。林微然站在桂花树下,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头发扎起来了,脸上没有妆,看起来比平时更冷了几分。她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正在喝。看到苏清颜出来,她点了下头,算是打了招呼。
“你起这么早?”苏清颜走过去。
“没睡好。”
苏清颜看了看她的脸。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色,不明显,但凑近了能看到。“认床?”
“不是。”林微然顿了一下,“在想今天的事。”
苏清颜没追问。她知道林微然在想什么——阵眼挖出来之后,会牵扯出谁。那个能在林家老宅埋东西而不被怀疑的人,多半是林家的亲戚。林微然不想面对这个,但她不得不面对。
林爷爷也起了。他拄着拐杖,在佣人的搀扶下走到后院,站在台阶上,看着东南角那面墙。晨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像干裂的河床。
“苏小姐,”他说,“什么时候开始挖?”
“吃了早饭就挖。”苏清颜说,“您先去吃饭,挖出来了叫您。”
林爷爷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感激,也有一丝紧张。他点了点头,被佣人扶回屋里了。
早饭是白粥配小菜,还有刚出笼的包子。苏清颜吃了两个包子,喝了两碗粥,然后把嘴一抹,站起来。
“走。”
后院东南角,佣人已经准备好了铁锹和镐头。苏清颜在墙角的位置用脚步量了一下,确定了中心点,用脚在地上画了一个圈。
“从这个圈往下挖,一米左右。”
林微然拿起铁锹,开始挖。苏清颜也拿起一把,跟她并排挖。两个人都没说话,只有铁锹切入泥土的闷响,一下一下的,在安静的早晨里听得很清楚。
挖了大概半米深,土的颜色变了。上面的土是黄褐色的,挖到半米以下,土变成了深灰色,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像是很久没有见过阳光。
苏清颜停下来,蹲在坑边,用手捏了一把土。土是凉的,但不是正常的凉——那种凉像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穿透了鞋底,穿透了脚掌,沿着小腿往上爬。
“有东西。”她说。
林微然也停下来,拄着铁锹,看着她。
苏清颜跳进坑里,继续挖。她挖得很慢,每一锹都很小心,像是怕伤到什么。挖到大约八十公分深的时候,铁锹碰到了硬物,发出沉闷的“咚”一声。
金属碰木头的声音。
苏清颜放下铁锹,用手把周围的土拨开。泥土潮湿冰凉,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泥,她顾不上这些,两只手不停地扒。林微然也蹲下来,帮她把土往外捧。
土层下面,露出一截黑色的木头。
苏清颜加快了速度,把木头周围的土清干净。那是一个盒子,不大,大概两个巴掌并拢的大小,通体漆黑,没有花纹,没有雕饰,就是一个光秃秃的黑色木盒。
她把盒子从土里捧出来,放在地上。
盒子很沉,比她预想的沉。木头的表面有一种奇特的质感,不像是油漆,更像是被什么东西浸透了,从里到外都是黑的。
林微然站在她旁边,看着这个盒子,脸色有点发白。“这是什么木头?”
“槐木。”苏清颜说,“槐木属阴,最适合养鬼养煞。用槐木做盒子装东西,里面的东西不容易烂,还会越来越强。”
她把手放在盒盖上,没急着打开。先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盒子里的气息。有一股很浓的腐烂的味道,但不是物质腐烂的那种臭,是能量腐烂的那种——像一潭死水,表面上看着平静,底下全是淤泥。
“你退后一点。”苏清颜对林微然说。
林微然没退后。她站在原地,离苏清颜不到一臂的距离。
“林老师,退后。”
“不退。”
苏清颜转头看她。林微然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很坚定,那种“你说什么都没用”的坚定。
苏清颜叹了口气,没再劝。她深吸一口气,用指甲撬开盒盖的缝隙,猛地掀开。
盒子里铺着一层黑色的绸缎,绸缎上面放着一张符纸。符纸是黑色的,上面用红色的颜料画着诡异的符号——不是朱砂,苏清颜闻出来了,是血。人的血,而且不是一个人的血,是很多人的血混在一起的。
符纸下面,压着一小截骨头。
不是人骨头,是动物的。苏清颜看了一眼就判断出来了,应该是猫的趾骨。猫在玄学里属阴,猫骨入咒,作用是让咒术更加阴毒,更难以破解。
“尸骨咒。”苏清颜说。
“什么?”林微然的声音紧了一下。
“用尸骨做阵眼,聚集阴气,让林家后代不得安宁。”苏清颜盯着那张黑色符纸,眉头皱得很紧,“这个咒很毒,不仅会让人霉运连连,还会逐渐吞噬人的生命力。你爷爷的病,你爸妈的事,都跟这个有关。”
林微然的手攥紧了,指节发白。
苏清颜从包里拿出符纸,三张黄的,一张红的。她把红的放在最上面,用朱砂在上面画了一个破阵符,笔走龙蛇,一气呵成。然后她把四张符纸叠在一起,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嘴里开始念咒。
“天地玄宗,万气本根,广修万劫,证吾神通——”
符纸的边缘开始发烫,变红,像一块铁被放进了炉子里。苏清颜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在安静的早晨里像钟声一样往四下里荡。
“破!”
她把符纸往黑色盒子里一扔。
符纸落在黑色符纸上的瞬间,像是往油锅里泼了一瓢水。黑气从盒子里猛地喷出来,带着一声尖锐的嘶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惨叫。那声音不大,但刺耳,像指甲划过玻璃,苏清颜的牙都酸了。
林微然下意识往苏清颜身边靠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