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梦》的夜戏拍了三天,前两晚什么事都没有,第三晚出事了。
那场戏在洋房一楼的大厅拍,时间是凌晨一点。剧情是林微然饰演的大小姐半夜听到楼上有动静,提着煤油灯上楼查看。导演要的是那种“明明害怕但硬撑着”的感觉,林微然演了三遍,导演都不满意。
“微然,你再害怕一点,但不是尖叫的那种怕,是后背发凉的那种怕。”导演在监视器后面喊。
林微然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准备来第四条。
苏清颜站在监视器旁边,手里端着林微然的保温杯。她本来没觉得这场戏有什么问题,但第四条拍到一半的时候,她注意到一件事。
林微然身后的楼梯拐角处,多了一个东西。
不是道具,不是工作人员,是一团灰蒙蒙的影子。那影子贴在墙壁上,形状像一个人,但没有五官,没有四肢,就一个人形的轮廓,像是用铅笔在墙上描出来的。
苏清颜眯起眼睛。
那影子在动。它沿着墙壁慢慢往上爬,爬到天花板,然后倒挂着,一点一点朝林微然的方向移动。
林微然正在说台词,完全没察觉。但她手里的煤油灯忽然闪了一下——道具用的是LED灯泡,不应该闪。导演皱了下眉,但没喊卡。
影子从天花板垂下来,像一条蛇一样缠上了林微然的肩膀。
苏清颜看到林微然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不是冷的,是感觉到了。林微然有阴阳眼,她能看到鬼,但这个影子不是普通鬼,它没有形状没有脸,林微然可能没“看到”它,但身体感觉到了。
林微然的台词断了。
她站在楼梯中间,手里的煤油灯举着,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她的脸色在灯光下变得很白,不是化妆的白,是那种血被抽走了的白。
“卡!”导演喊了一声,“微然,你怎么停了?”
林微然没回答。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苏清颜把保温杯往旁边工作人员手里一塞,快步走上楼梯。
她走到林微然身边的时候,那个影子已经从肩膀缠到了林微然的脖子上。它没有用力,就是贴着皮肤,像一层冰冷的膜。林微然的呼吸变得很浅,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
“别动。”苏清颜低声说。
她从兜里掏出一张符纸,没画符的那种,是空白的。她用食指和中指夹住符纸,在空气中快速画了一个符号,然后啪地一下贴在了林微然后颈的位置。
符纸贴上去的瞬间,那个影子像被烫了一样缩了回去。它从天棚上弹开,撞到墙壁上,发出一声很低沉的呜咽,像风吹过空瓶子。
苏清颜追过去,又掏出一张符纸,这次画好的。她手腕一抖,符纸飞出去,贴在了影子逃窜的方向。影子撞上符纸,像是撞上了一堵透明的墙,弹了回来。
它在地上翻滚了两下,灰蒙蒙的颜色越来越淡,最后变成了一缕烟,散了。
走廊里安静了。
苏清颜弯腰把地上的符纸捡起来,折好放回兜里。她转过身,发现林微然还站在楼梯中间,姿势跟刚才一样,举着煤油灯,一动不动。
“没事了,”苏清颜说,“一个路过的游魂,没恶意,就是好奇。你身上阳气弱的时候它凑过来蹭一下。”
林微然没说话。
苏清颜走近了一点,发现林微然的手在抖。不是那种微微的颤抖,是整只手都在抖,煤油灯的灯罩跟着轻轻晃动,光影在墙壁上一晃一晃的。
“林老师?”苏清颜叫了一声。
林微然忽然伸出手,抓住了苏清颜的手腕。
力气很大,大到苏清颜觉得自己的骨头被捏在了一起。林微然的指尖冰凉,像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
苏清颜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抓住的手腕,又抬头看了看林微颜的脸。
林微然的表情跟她平时完全不一样。那张永远冷淡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苏清颜没见过的神情——不是害怕,不是慌张,是一种很复杂的、像是被人撞见了秘密的窘迫。
“你手好凉。”苏清颜说。
林微然没松手。
楼下,导演和工作人员都在看。导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了看林微然的表情,又把嘴闭上了。他拍了二十多年戏,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说话。
“微然,要不先休息一下?”导演小心翼翼地说。
林微然没回答。她抓着苏清颜的手腕,一步一步走下楼梯。苏清颜被她拽着,像一只被牵着的狗,跟着她走。
她们走到化妆间。林微然推开门,进去,苏清颜跟进去。门关上了。
化妆间不大,一张化妆台,一面镜子,一把椅子,墙角堆着几件戏服。林微然在椅子上坐下来,但手还是没松开。
苏清颜站在她面前,手腕被攥着,姿势有点别扭。她试图抽了一下手,没抽动。
“林老师,那个东西已经走了。”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抓着我?”
林微然没回答。
化妆间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林微然脸上,把她平时那种冷硬的线条柔化了不少。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了一片扇形的阴影。苏清颜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她,发现她眼角有一颗很小很小的痣,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过了大概两分钟,林微然的手终于松了一点。但不是松开,是从“捏骨头”变成了“搭着”。
“苏清颜。”林微然的声音有点哑。
“嗯?”
“刚才那个东西,它碰到我的时候,我感觉……”
她没说完。
苏清颜等了几秒,问:“感觉什么?”
“感觉像小时候。”林微然说,“小时候我每次看到那些东西,就是这个感觉。动不了,说不了话,像被泡在冰水里。”
苏清颜沉默了。
她见过很多有阴阳眼的人,大部分都过得不太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说出来没人信,不说出来自己憋着。时间长了,不是疯了就是变得特别冷漠。
林微然显然是后者。她用冷漠把自己裹起来,不是为了拒人千里,是为了保护自己。
“林老师,你现在能动了,也能说话了。”苏清颜说,“因为我在。”
这话说出口,她自己都觉得有点肉麻。但林微然没有反应,只是把手指收紧了,又在苏清颜手腕上捏了一下。
“别走。”林微然说。
声音很小,小到苏清颜差点没听见。
“我不走。”苏清颜说,“我走了谁给你拿保温杯?”
林微然没接这个笑话。
化妆间外面传来敲门声,是林微然的助理。“林老师,导演问你还拍不拍了?”
林微然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她的手终于松开了苏清颜的手腕,苏清颜低头一看,手腕上一圈红印子,五个手指头印得清清楚楚。
“拍。”林微然对着门口说。
门外的助理走了。林微然对着化妆镜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服,然后转身看向苏清颜。她的表情已经恢复成了平时那个样子,冷冷的,淡淡的,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苏清颜注意到,她眼睛里的光不太一样了。不是碎冰了,是冰底下有东西在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