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寂夜阁时,温郁从藏书阁翻出了一摞落满灰尘的古籍,有《礼记》《仪轨考》《情志论》,甚至还有几卷民间话本。他将这些书堆在窗边的书案,一页一页地翻看。
“礼者,天地之序也。”
“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
“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叹之……”
玄乙坐在书案对面边擦刀边看他,直到温郁认真参详起一卷竹简,眉头微蹙,浮现出一种少见的、迷茫的苦楚。
“你在看什么?”玄乙终于忍不住问。
温郁抬起头,银瞳看向他:“话本。”
“……话本?”
“嗯。”温郁将书卷递过来,“里面描述了很多人类的行为……‘执手相看泪眼’、‘相拥而泣’,会因为身体的接触而触动情绪,着实有趣。”
他顿了顿,指尖点了点书页上某处:“可为何流泪时要牵手?为什么拥抱能止哭?为什么嘴唇接触,就能传递情感?”
玄乙看着他蹙眉钻研那卷读不懂的粗劣话本,无奈地有些想笑。他什么都没说,坐在窗边望着窗外怔忪发呆。温郁找到了玉衡,却没有半点要杀他的意思。他前后套了几次话,都没能问出玉衡藏身的地点和下次他们下一步的计划。
他不能就这样放任温郁跟着玉衡,可是目前他也做不到寸步不离地守着温郁……上次青衫薄的人几近覆灭,才探清归墟阵的位置,如今若要破阵,恐怕还要更多人去才行。自己这身伤来的不合时宜,若带着武林中人去,恐怕按不住他们;若只让暗屿的人去……不知玉衡恢复到了什么程度,能将归墟阵开到几分。
诸事繁杂,他叹了口气,余光瞥了一眼温郁,却发现他不知何时已放下了书卷,学着他的样子,手肘搭在窗框倚着窗,目光投向窗外。姿势一模一样,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调整到一致。
“……温郁?”玄乙目瞪口呆道。
温郁转过头平静地看着他:“嗯?”
“你在……做什么?”
“学习。”温郁回答得很自然,“《仪轨考》里记载‘观其行,仿其态,可入其境’。”说罢,他模仿者方才玄乙唇角的弧度,无奈地笑了一下,又发出一声叹息。玄乙瞠目结舌地看着他将自己模仿地不差分毫,只觉得诡异极了。
他不由伸手“啪”地一声把斩渊压在了温郁肩头:“你看了什么脏东西,正常点!”温郁不解地瞥了一眼压在肩头的斩渊,“不像吗?”
这时,他的眼神又恢复了往日那种澄澈的探究。玄乙松了口气,竟然觉得这种不似人类的冷然眼神比他效仿出来画皮般的恐怖更加令人心安。
他一屁股坐回温郁对面,正要说什么,忽然从肩头渗出细密的酸疼。雪化这几日天气更冷,牵动了旧伤,他“嘶”,冷汗瞬间浸湿了中衣。
温郁:“疼?”
玄乙点头,说不出话。
他便放下了书,绕过书案,按在玄乙后腰的太初印上,缓缓渡入内力。“敦悬”一式是他惯用的止痛方式,冰冷的内力能麻痹痛觉。
可这一次,疼痛没有缓解。玄乙被寒气一激,疼得更厉害了,那种无声的、压抑的颤抖混着冷汗,令他狼狈不堪。
温郁缓缓收回手,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思索了片刻。然后,他俯身,将玄乙搂进怀里。
如同玄乙之前抱着他一般,一只手攀住肩膀,另一只手搂着腰。他将下巴抵着玄乙发顶,动作轻柔得拍了拍。
玄乙被他埋在怀里,愣了一下。随即,温凉的体温隔着衣料传来,不带内力的掌心那点微弱的热度从后腰攀升到肩膀。一时间,微暖柔软的拥抱好像真的驱走了一些痛意。
温郁点点头,似乎满意了:“果然,拥抱能减弱疼痛。”
玄乙伸手,环住温郁的脖子,继续将脸闷在衣料里:“温郁……你是不是……在学怎么对我好?”
温郁思索了片刻,手臂缓缓收紧些:“这样我也会轻松些。”
驺虞离开后的第五日,温郁的学习初见成效。
他开始懂得在玄乙醒来时,将晾得温度刚好的温水递到他唇边;在玄乙夜里翻身时,下意识伸手去护他左肩的旧伤。
动作流畅自然,仿佛这些体贴早已融入骨血。
可玄乙知道不是。
温郁的每一个动作,都带着精准的控制。水温要在唇齿最适的温度,伸手护伤的时机要卡在翻身动作开始后的第三息。
太完美了。
完美得不似人类该有的体贴。
这日晨起,玄乙坐在镜前,温郁为他梳头。梳到一半,他忽然俯身,从镜子里看玄乙的眼睛:“昨夜没睡好。”
玄乙应道:“……做了个梦。”
“噩梦?”
“不算。”玄乙垂下眼,“只是……梦到从前。”
温郁若有所思地用指尖梳理着玄乙的头发,用一根素色发带松松系了,留大半披在肩后。指搭在玄乙肩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料的纹理。“今日想做什么?”温郁问,手
玄乙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有些意外地斟酌道:“……想去校场看看。”自他伤后,便没见到过几个活人了,更别说提刀。他也很想知道,温郁目前对他的底线在哪。
“好。”温郁没什么犹豫便答应了,“我陪你去。”
校场依旧热闹。
少年们在晨光中列队,木刀破空声整齐划一。望朔站在队列前,正演示一套新学的刀法,动作干净利落,眉眼间已有了几分玄乙当年的影子。
望舒演示完毕,转身时看见了廊下的两人。他眼睛一亮,小跑过来,行礼:“玄乙师兄!”他又踟蹰了下,恭恭敬敬向温郁作了一揖:“温道长。”
玄乙看着他局促的样子笑了起来:“练得不错。”
望舒脸颊微红,挠了挠头:“还差得远。”他看了看玄乙苍白的脸色,又看了看温郁,欲言又止。
“有事?”温郁问。
“……没有。”望舒摇头,却又忍不住补充,“就是……就是星野师兄新配了药膳,说对旧伤恢复有益。玄乙师兄若得空,可以去药庐试试。”
他说得小心翼翼,眼神却期待。
玄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温郁却已开口:“方子拿来,我看看。”
望舒面上一喜,连忙道:“我这就去取!”说完转身就跑,好像生怕迟些温郁便会改变主意似的。
回到偏殿,温郁果然开始研究药膳。
他从望舒那里拿来了方子,又去药庐取了药材,然后在偏殿的小厨房里,一点一点对照着做。动作生疏,却极认真——每种药材称重,每样食材处理,火候控制,时间把握,一丝不苟。
玄乙坐在窗边,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一幕荒诞得可笑。
曾经的温郁,十指不沾阳春水,连生火都不会。如今的温郁,清艳慑人,非人非鬼,却在灶前为他熬一盅药膳。
“为什么要学这些?”玄乙忍不住问。
温郁正低头看着砂锅里的汤汁,头也不抬道:“你会高兴些。”
“你想让我高兴?”
温郁理所当然道:“你高兴,我便也舒畅,不会影响我做其他事。”
他说着,舀起一勺汤汁,尝了尝。他尝不太出味道,但能感知温度与浓稠度。觉得火候差不多了,便熄了火,将药膳盛进瓷盅,端到玄乙面前。
“尝尝。”温郁说,将勺子递到他唇边。
玄乙张嘴含住。药膳炖得软烂,入口即化,火候恰到好处。但不知多放了些什么,清苦中带着甜腻,混着药材的涩味,直冲人的天灵盖。他慢慢咽了下去,然后抬眼看向温郁。
“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