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郁放下药壶,抿了一小口药汁试温,“大道三千,殊途同归。不习武的人见到轻功,不也高呼仙人吗?将你的刀势、步法、呼吸乃至情绪,尽数化为爻象推演。你下一招欲攻何处,力道几分,变招几种可能——在我动之前,已算定七成。”
玄乙抿了抿唇:“所以你才不躲不避?”
“不是不避,是算准了不必避。”温郁将药碗推至矮几另一侧,“你的‘破晓’起手,肩胛绷紧度比平日多一分二厘,是因心绪激荡所致。刀速会快半分,但准头会降三成。我侧头偏移的卦位,正好卡在你‘必中’与‘偏出’的临界。”他顿了顿,“至于后来那几刀,你戾气每盛一分,刀势中的破绽便多一处。我只需在恰当的时间,站在恰当的位置。”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不是在描述生死一线的刀锋之舞,而是在讲解棋局。
玄乙盯着他平静的脸,忽然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骨爬上来:眼前这个人,确实把他算得一清二楚。而自己却好像并不了解他,他喜欢什么,厌恶什么、为何跟他回来,下一步要做什么……他都不了解。
未知的恐惧森森蔓延,将心口冻得冰凉。
“那如果……”玄乙的声音干涩,“如果我刚才真的疯了,不管不顾全力一刀劈下呢?”
温郁端起自己那碗药,慢饮一口,才道:“你会先伤到自己。”他放下碗,指尖虚点自己左肩,“你全力施展时,气机需贯透右臂三阳经,过‘曲池’‘手三里’至‘合谷’。但你右肩旧伤未愈,若强催十成功力,刀未及我身,你自己肩胛先会传来撕裂剧痛……我知道你出不了那一刀。”
玄乙的右肩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他若内力催至极致,肩伤便会隐痛发作。这事他从未对人提过。
温郁像是看穿他所想,淡淡道:“你握刀时,右手拇指指腹会无意识摩挲刀镡。平日每息摩挲三次,肩伤隐痛时会增至五次。方才在石坪,你最后那刀起势前便是。”
玄乙猛地攥紧刀柄,指节发白。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习惯,竟成了对方推算的凭据。
“所以,”温郁将另一碗药往他面前又推了推,“你的刀,伤不了我。不是因为你不够强,是因为我清楚你能强到什么程度,以及强到那程度需要付出什么代价。”他抬眸,眸中似有银光流转,“而我,不会给你付出那个代价的机会。”
囚室内陷入寂静。只有药汁在碗中微微晃动的轻响。
许久,玄乙终于松开刀,在蒲团上坐下。他盯着那碗深褐色的药汁,没有去碰,而是哑声问:“太玄经的……连人心都能算?”
“不能。”温郁答得干脆,“我只能算‘事’与‘势’,算落子的概率。算不出你此刻是怒是怕,也算不出你梦里究竟有多痛苦。”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但我不算也能知道,你若继续被噩梦所困,三个月内必有一次彻底失控。不是伤我,便是伤己。”
玄乙猛地抬眼。
温郁迎着他的目光,继续道:“现在要做的,便是在那之前,让你亲眼看见、亲手验证——哪怕在最坏的情形下,结果也未必如你所惧。”
他指尖轻叩矮几边缘,发出规律的哒哒声,“方才那场交手,便是第一课。接下每日晨起,我会与你过招。不用内力,只较招式。我会让你一遍遍体会,你的刀如何落空,我的身形如何避开,以及……你杀不死我”
他站起身,走到囚室那扇被封死的窗前,背对着玄乙,声音在石壁间轻轻回荡:“不要畏惧你的力量,安心去用,有我在,你怕什么?”
玄乙看着他清劲如竹的背影,又想起了方才石坪上那些飘逸如烟、逍遥似云的身法。此刻想来,并非全赖速度或诡变,更像一种……对天地规则的顺应与借用。仿佛他早就在那里,等在那里,而玄乙的刀只是恰好按他预设的轨迹划过。
这种被全然“算定”的感觉,本该令人恐慌或暴怒。但奇怪的是,玄乙心口那股躁动的戾气,竟因此平息了几分。
“未知”才是恐惧的源头,而温郁将一切都摊开在了光下。包括玄乙自己的极限,包括那些噩梦永远无法触及的、属于真实温郁的精密计算。
他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药汁极苦,灼烧般滚过喉咙,却带来一种近乎快慰的清醒。
“明日什么时候。”他放下碗,声音依旧沙哑,却不再颤抖。
“辰时三刻。”温郁未回头,“海雾将散未散时,光线最适宜观察刀势轨迹。”
玄乙沉默片刻,忽然问:“若我……若我噩梦始终不消呢?”
温郁终于转过身。晨光从铁门缝隙漏入一线,恰好照亮他半边脸,银发在微光中泛着冷泉似的色泽。
“那便做到它消为止。”他带着种心平气和的笃定,“一遍不行就十遍,十遍不行就百遍。直到你的身体记住,你的刀碰不到我;直到你的心深信,真实的温郁,比噩梦里的难杀一万倍。”
他走回矮几边,收拾药碗,动作不紧不慢。“至于现在,”他将空碗叠起,抬眼看向玄乙,“你需要睡一觉……药里加了茯苓和远志。”
玄乙想反驳,想说他根本睡不着,一闭眼就是那些画面。但药力已开始上涌,一股沉重的疲惫从四肢百骸漫上来,夹杂着久违的、被强行安抚的松弛感。
他手臂垂落在案几上,眼神中的赤色渐渐淡去,却仍死死盯着温郁。
温郁也不催他,只是将药具归置整齐,然后走到榻边,和衣躺下。他侧身面向墙壁,银发铺了满枕,呼吸很快变得均匀悠长,竟是当真睡了。
玄乙在逐渐模糊的视线里,看着那道背影。石坪上交手的画面一幕幕回溯:温郁在刀光中从容偏移的身形,指尖轻敲刀侧时那声清越的“叮”,以及最后刀尖抵心时,那双黑眸里毫无波澜的平静。
真实的,可触及的,且强大到足以遏制他所有疯狂臆想的存在。
血液中的灼烫感慢慢褪去,被药力催生的暖意取代。玄乙的眼皮越来越重,最终缓缓阖上。
这一次,入睡前他没有紧握刀柄,也没有蜷缩身体抵御可能降临的噩梦。
他只是模糊地想:明天辰时三刻,海雾将散未散……
然后,便沉入了无梦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