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敢。”玄乙截断了他的话,斩渊刀完全出鞘。暗红色的刀身在晦暗的日光下泛着不祥的光泽,“我不但敢动,还敢杀。一柱香内见不到温郁……”
他顿了顿,刀尖指向山门前逶迤入云的守山弟子:“我亲自进去找。”
温郁正站在忘情台边缘,看着雨幕中云海翻涌,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极短,随即又恢复成一片沉寂的冰。
身后传来脚步声,凌昭的声音显得模糊:“他来了。我们用云中阙的药材和矿石拖了他几日,他便带人打进来了。”
温郁没回头:“到哪了?”
“快到问道坡了,闯过了云中十二转。”凌昭顿了一下,“守门弟子伤了他左肩。”
雪水打湿了温郁的发丝,他却无知无觉似的,从单薄的衣襟里掏出一札薄薄的手记抛给凌昭:“太玄经,别学太快。”
凌昭扫了一眼,随手塞进了怀里皱眉道“他不对劲,不知会做出什么事。师兄,云中阙总有你的一峰之地,你不必……。”
温郁深深看了他一眼:“你先去帮我看着点他。”
凌昭神色松弛了些“好,我帮你拦着他,你先避一避。”温郁笑着拍了拍他的肩“一会儿便好,我要把我的梅花带走。”
于是,凌昭便见到了问道坡下的玄乙。他刀尖点地,身后是淅沥的血迹,眼睛亮的惊人:“我要他。”
金琅怒喝:“休想!大师兄如今——”
“我知道。”玄乙打断他,目光仍落在刀身上,“我知道不愿见我……可他欠我一个说法,我得讨回来。”
他抬眼,雨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滴:“你们云中阙给了他什么?一碗比一碗苦的药?冷眼旁观任他自生自灭?还是你们正忙着计算,等他死了,那块玉途登仙佩该传给谁?”
“唰”地一声,凌昭的扇子展开,锋利的边缘映着冷冷的雪光。
玄乙笑了。他站起身,斩渊刀在雨中泛起幽光:“我的条件很简单:让他下山,随我走。云中阙的损失我三倍赔,过往恩怨一笔勾销。”
“若我不答应?”
“那我就继续。”玄乙往前走了一步,守山弟子们齐齐拔剑,他却视若无睹,“杀到云中阙名声扫地,自顾不暇,无法保住任何一个人的时候——”
“不会有那种时候。”清冷平和的声音从山道传来。
温郁怀里抱了一捧枯瘦的梅枝站在纷飞雨雪中,脸色白得透明,眼尾泛着些微日薄西山的红,在众人的注视中一步步慢慢走下山阶。
他对凌昭微微点头,然后看向玄乙。
四目相对。
玄乙握刀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你带我去哪?”温郁问。
“暗屿。”
“做什么?”
“陪我。”
“多久?”
“到你死。”
雪落的声音簌簌作响。
温郁看了他很久,久到玄乙以为他要拒绝时,他忽然淡淡地笑了一下:“好。”他说,“万物一府,死生同状。都不错。”
他走向玄乙,带来一阵梅花将开未开的暗香。玄乙伸手要扶,被他侧身避开。
玄乙的手僵在了半空,慢慢收回,握成拳,指甲掐进了掌心。
“走。”他转身时声音冷硬得像东海被冻住的黑礁,“回暗屿。”
凌昭轻声唤了一声“师兄!”,凌衡拨开众人,冲到他面前,给他塞了一只药囊“他若……你撑不住了,就用……”
温郁抬眼看了看他们,道“多谢”。
他跟着那道背影走进雪幕深处,没有犹豫,也没有回头。
直到感受不到云中阙众人的目光,玄乙才停在温郁身后三步处,声音有些干涩发紧:“你知道我会来。”
温郁说,“从你第一封信来时就知道。”
“那你算没算到——”玄乙一步上前,抓住他手腕,“我会怎么对你?”
温郁看着他青筋暴起的手,答非所问:“听说你去了岳东一趟?”
玄乙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沉沉笑了起来“对,我去看了如何养鹤。”他顿了顿,又紧了紧手指“养鹤,要备好醴泉鲜鱼,然后用网罩在天上,将鹤羽剪断。”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样,鹤就不会高飞,每天只要等着主人就好。”
温郁了然地点了点头“所以,你会把我关起来,用尽手段让我活,哪怕多活一天、一个时辰。”
玄乙浑身一颤,嘶声道“对,你逃不了了。”
温郁轻轻抽回手,拂了拂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但我也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温郁肩背劲直,衣衫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我从未想过逃。”他看着玄乙,轻轻抚上了他的头顶:“大道泛兮,其可左右。万物恃之以生而不辞,功成而不有。”
“什么意思?”玄乙咬牙。
“意思是,”温郁走近一步,几乎与他呼吸相闻,“我要做的事,与身在何处、是否自由无关。你要囚,我便在囚笼里做。你要锁,我便戴着锁链做。”
他抬手,指尖轻触玄乙胸前衣襟,那里还沾着风尘仆仆的尘灰与血迹。
“玄乙,你在做你认为对的事,我也要做我的。”
山风呼啸而过,卷得两人衣发交缠。
玄乙死死盯着他,试图从那张平静的脸上找出一点痕迹,哪怕是一丝一毫的恐惧、不甘或愤怒。
但他什么也没找到。温郁眼神静得像一口深井,井底沉着早已做好的决定,任水面如何狂风暴雨,井底始终寂静无声。
这种寂静比任何反抗都更让玄乙恐慌。
他猛地将人拽进怀里,手臂箍紧那截清劲腰身,像要把他揉碎在自己骨血里。“那就试试。”他声音嘶哑,嘴唇贴着温郁耳廓,“看看你的‘道’能不能水滴石穿我的囚笼。”
温郁抬手,沉静地拍了拍玄乙的背“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