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郁波澜不惊地看着玄乙,玄乙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忽然一阵颤动打破了两人的沉默:震动是从深处传来的。
起初只是微颤,像巨兽在沉睡中翻身时骨骼的摩擦;接着变成闷雷滚过地底的轰鸣;最后身周的黑暗像水波一样荡漾、扭曲、逐渐透明。
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露了出来,两侧石壁上嵌着萤石,冷绿色的光一级一级铺下去,深不见底。
玄乙抢先一步踏上石阶。他的靴底碾过第一级台阶时,有细微的粉尘扬起——那是百年来无人踏足的积灰,在萤石光里浮成一片迷蒙的雾霭。
温郁轻轻扯了他一把,将他拉回到身侧,守一令的真气重新包裹住他身周。
玄乙小狼一样,在喉间发出了几声不满地含混哼哼,握住温郁的手腕给他输了一股内力。温郁感觉浑身隐脉一酥,随即一股暖流充盈全身。
他反手握住玄乙的手,两人并肩登上了石梯。
石阶比想象中长。三百余级,每一级的高度、宽度、甚至石料的纹路都一模一样,走得久了会生出原地止步不前的错觉。
但墙壁上萤石的排列方式在变化——起初是杂乱的,越往下越有序,最后呈现出某种规律的螺旋结构,像某种古老仪式的符文。
温郁的指尖在萤石表面轻轻摩挲。那些萤石内部有细微的星光,随着光线的偏转缓缓流动。
“司天监的‘星髓石’。”他低声说,声音在狭窄的阶梯间回荡,“这里恐怕跟玉衡也脱不了干系。”
玄乙在前方停下,回头看他。萤石的光映在他侧脸上,将原本锋利的轮廓柔化成青白色的剪影。“你确定要往下走?”
“已经回不了头了。”温郁不急不缓地一步步向前,“从我们入碑那刻起,这条路就只能走到底。”
他说的是事实。就在他们踏入碑内的瞬间,身后的入口已经无声闭合,石阶上方只有一片天衣无缝的岩壁,来路被封死了。
玄乙不再说话,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台阶尽头,是一片开阔的石室。
五丈见方,穹顶高悬,上面镶嵌的夜明珠排列成周天二十八宿的星图。每一颗珠子的大小、亮度、甚至色泽的冷暖都与天穹遥相呼应。
站在正中央抬头看时,竟恍惚觉得置身于夜空之下。
地面是黑白玉石铺成的太极图。阴阳交界处,各有一座石台。
两座石台相隔不到三步,左侧石台上的玉简泛着青白色的光,右侧石台上的刀鞘则吞吐着暗红色的气息。两股气场在石室中央微妙地平衡着,像两条互不侵犯的河流。
两人对视一眼,背对背伸手去碰那个石台。
就在两人指尖即将触碰到各自传承的刹那,“咔嚓”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括转动声,从石室四壁同时传来。
温郁脸色骤变:“玄乙!”
但已经晚了。
地面沿着太极图的阴阳分界线精准裂开,两座石台带着站在上面的人迅速下沉。玄乙反手去抓温郁,手指只擦过一片飘起的衣角。
那布料冰冷滑腻,像一尾在水中转瞬消失的鱼,从玄乙的指尖划过,只留了一缕凉意。
黑暗吞没了一切。
下沉的过程持续了约莫十息。温郁在失重中闭上眼,耳畔只有石台与滑道摩擦的轰隆声,还有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撞击的闷响。
当震动停止时,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碑林之中。
温郁站在原地缓了三息,等眼睛适应这里的光线——光源来自碑身本身,那些刻满文字的石面正泛着极淡的乳白色荧光。
他走到最近的一座碑前。
碑文是甲骨文,刀刻的笔画深峻嶙峋。温郁自幼钻研古籍,却没读过这些相关的内容,他细细看去,云篆记载着的,竟是关于归墟阵的最初构想:
“昔轩辕氏制八卦,以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定八方,序四时。后世衍之,欲扩八卦为六十四爻,纳周天星斗、地脉流转、人世代谢于一炉,铸‘归墟’大阵。阵若成,则天地有常,四时不忒,人世永安。”
温郁的手指抚过那些笔画,指尖传来石料粗砺的触感,还有刻痕深处积攒了百年的微尘。
他继续往前走。
第二座碑记载着的归墟阵第一次失败:“景明三年春,监正率众布阵于北邙。阵起三日,地脉逆冲,山崩十七处,伤者三百。查其因,乃星位推演有误,地脉煞气冲奔失衡。监正引咎自裁,临终言:‘天道不可强序,人算终有穷时。’”
后面的碑,有记载如何改良归墟阵的,有创立使万物归序的功法的,有些是高谈阔论的变革求新之法,有些只是让人心思宁和的养生之法。
如此种种,不一而足……
温郁沉默着,看着前任无数对“人世永安”探索。他越走越快,衣衫下摆扫过碑林间积着的薄灰,在身后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碑林的最深处,有一座比其他所有石碑都高大三倍,通体莹白如玉的石碑:
“太玄经”
他甫一往下看,目光便凝住了——
太玄之始,一元肇分。
虚廓无象,混沌未形。
守其所一,安其所真。
神与形合,气与道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