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年的初春,老皇帝驾崩,新帝登基,年号嘉穰。
新帝大刀阔斧地改革,本朝朝堂结构复杂,冗官冗员泛滥,新帝革除虚职闲职,将中央地方官员全部重新考核分配。
兴办悲田院,使鳏寡孤独残皆有所养,停修土木,与民生息,严查贪污,废除杂税。
这一年边境安稳,五谷丰登,百姓安居乐业,夜不闭户。
大寒那天,一场大雪突然来临,连下三天三夜。
积雪很厚,把田地盖得严严实实,经久不化。
老人坐在门前,穿着厚实的棉衣,告诉他的小孙女这种雪能保温保湿,杀死田里的害虫,来年庄稼就能少生病,少虫害。这种雪等到春天融化,能补充土地的水分,地里播的种子就能发芽。
“妮子,这是瑞雪呀!瑞雪兆丰年,明年的日子有盼头啊!”
这一年的街头巷尾,有千万个这样的老人,也有千万个这样的孩子,老人们期盼着来年的收成,孩子们传承着老辈的希望。
这一年的冬天很冷,但城无冻尸,野无饿殍,是人们盼望了许久的太平年。
人间雪停的那天,楚渊猛地在密室里睁开眼睛。
他心里的东西散了。
他冲出密室,撞到正在门外守着他的宋昭。
“走,去神界。”
神界火华宫,一名女子端坐在正殿主位,殿外以九桦为首,宫人弟子共三百名齐齐行礼。
楚渊和宋昭正撞上这一幕。
这是宋昭第一次来神界,这里和他想象的神界,不能说一模一样,只能说毫不相干。
不像仙界那般云雾缭绕,宗门设于高山之上与世隔绝,每日练功,张口闭口替天行道。
不似人间那般热闹喧嚣,有四季冷暖。
神界的布局像一首诗里的场景。
“一去二三里,
烟村四五家。
亭台六七座,
八九十枝花。”
薄雾笼罩着,分不清什么时令,时空仿佛是割裂的,从这里走到那里,就从寒冬来到暖春,从山顶跨到滩涂。
短短百余步,他就见到了亭台,楼阁,宫殿,村舍,经历了春夏秋冬,跨越了平原,翻过了高山,渡过了急流。
最后来到了一座宫殿。
飞檐翘角,红墙金瓦,熠熠生辉。
端坐于明堂之上的人,他认得。
但又不认得。
楚渊说那就是人神,是绾绾,可是现在不能叫她绾绾了,该尊称她一声镇穹神君。
人族主神,掌星罗命盘,佩怜慈剑,主修疗愈术法,位列三大主神之一,名火染,封号镇穹。
主神封号由天地赐予,一般与自身承担的责任或者能力有关,火染修疗愈术法,但天地赐予她封号镇穹。镇守苍穹,谁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赐予她这个封号,哪怕是与天地同寿的其他两位主神,也都不清楚个中缘由。
妖族善战,其主神彦桦被称为神界第一战神。纵使是他也没有逼出过怜慈剑出鞘,天地之间无人知晓火染的修为深浅。
这才是真正的她。
宋昭被楚渊带进火染宫。
“不用通报什么的吗?我们不用拜一拜吗?”
“神界没有等级划分,除了各宫里自己人和弟子会对宫主行礼,其他没有高低尊卑之分。”
“我们就这么进来了?”
“就在外殿,我们也进不去。”
“神界其他人呢?人神回来了都不来看看吗?”
“宋昭,生死离别是人的命题。不是他们的。
神寿漫长,缘去缘散,他们看穿了,也见得多了。
更何况神责无边,每位神都有自己的使命,无暇插手他人因果,否则还称什么神呢。
神来神往,天地法则,不可更改,不可忤逆。
这天地间唯一自在的散神,只有菩提木一族。
不过你要说毫无波澜也不可能,只是几十年对于他们来说,弹指一挥间,跟火染出去云游了两天没有什么区别。
所以不着急来,总得给火染两天,理一理旧账。”
楚渊说得满不在乎,提起人神仿佛只是一位同僚罢了,可他说话时目不转睛地盯着主位上的人。
宋昭看向火染,看着那张和赵易安几乎一模一样的脸。
只是赵易安的脸型偏圆,眉眼却是清冷的,眼神带着疏离和戒备,只有看到严大娘,他和楚渊的时候,会带上暖意,像春天融化的水。
火染的脸型瘦一些,本应是清冷美人的派头,但眼睛里的怜爱多得要溢出来,她温柔地看向行礼的众人,轻声细语地请他们平身。
她的嘴角始终带着笑意,装扮端庄大气,宋昭只是看了她一眼,对她就有愿意把所有交付给她的信任感。她好像什么都不用做,就让你觉得她值得信任,让你觉得她可以摆平一切。
十几岁少女的模样,却有着长辈的慈爱和可靠感。
这是她给神界众神的印象。
宫人散去,楚渊正要带着宋昭离开,却听到火染的声音。
“两位留步。”声音清脆悦耳,像夏天郁郁葱葱的竹林里吹过的清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