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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门缓缓合拢,隔绝了窟外的风与窟内的炼狱。镜妖的银镜双目并未收回,只是温顺地悬于裴玄头顶,细碎的流光如蛛网般缠绕住他的神魂,将那些被他刻意掩埋的过往,一刀刀剖开,摊开在最痛苦的位置。
幻境流转的速度骤然变快,从初遇的寺庙惊鸿,到古妖林花下的私语,再到月夜下他为她别上赤绒花簪子的模样,每一幕都带着滚烫的温度,狠狠烫在裴玄早已冰冷的心上。
他曾在寺庙的香案旁,初见那抹艳红。
彼时他刚与父亲处理完三界纷争,周身仙力未散,却被一股纯粹又执拗的妖气吸引。
破法的瞬间,少女蒂姬身着红裙,裙摆沾着泥土,眉眼软糯,像只受惊的小兽,却又倔强地瞪着他:“人与妖有何不同?”
那时的他,是青云宗最受瞩目的少宗主,眼里是仙门正道的凛然,却偏偏对这双干净的眼眸动了心。
他带她逛遍古妖林的赤绒花海,承诺要带她去看人间的万家灯火,说仙妖之别从不是阻碍,他会做她最坚实的后盾。
那些誓言,曾在月光下被他反复摩挲,以为能抵过岁月漫长,却最终被凌西摇的病容,被青云宗的所谓“正道”,碾得粉碎。
幻境里,他居高临下的看着被他屠戮的古妖林,语气平静得没有半分波澜:“我夫人身受重病,只有用你的心头血才能救她。从此以后,妖族帝姬便是我的妾,也是我妻子的药引。”
画面定格在偏殿的血光里。
蒂姬站在殿中,红裙染血,眼神从最初的难以置信,到后来的死寂,最后只剩下刺骨的寒。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曾说要护她一生的男人,一字一句问:“裴玄,你说过,会护我,会护古妖林,是吗?”
他当时的回答,是转身,是下令,是看着她被修士按在血池边,看着她的心头血一滴一滴落入凌西摇的药碗,看着她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
“不……停下……停下!”裴玄猛地嘶吼,双手疯狂地抓挠着自己的胸膛,那里的肌肤早已被赤绒花刺得千疮百孔,此刻却仿佛又被利刃划开,鲜血混着泪水,顺着指缝滴落。他想挣脱镜妖的流光,却只觉得神魂被死死禁锢,每一次幻境循环,都像是有人拿着尖刀,一遍遍剜着他的心。
凌西摇缩在角落,看着幻境里裴玄眼底从未对她展露过的深情与温柔,看着他对蒂姬许下的每一个承诺,都像一把把尖刀,扎进她的心脏。
“假的!都是假的!”凌西摇尖叫着,朝着镜妖的流光扑去,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狠狠撞在寒冰石壁上,额头磕出鲜血。
她看着裴玄在幻境里崩溃痛哭,看着他一遍遍喊着“蒂姬,我错了”,心中的嫉妒与绝望交织成网,将她彻底吞噬。
她恨蒂姬,恨她夺走了裴玄的真心。她更恨裴玄,恨他曾对蒂姬那般温柔,却对自己只有利用与敷衍。可她更怕,怕自己连这最后的执念,都要被打碎。
镜妖的幻境没有尽头,温柔的过往与残忍的背叛反复交替,将裴玄的神智撕扯得支离破碎。他时而抱着头,在地上翻滚痛哭,喊着蒂姬的名字,忏悔自己的过错;时而又陷入疯狂,对着空气嘶吼,试图抓住那些早已逝去的温柔。
他的身体在赤绒花的侵蚀下日渐衰败,仙骨尽废,经脉寸断,可镜妖的幻境,却让他的精神承受着比□□更甚的折磨。
每一次回忆,都是一次凌迟,那些曾被他珍藏的温柔,如今都化作最锋利的刃,将他的骨血一点点剁碎,刻进每一寸神魂。
“蒂姬……蒂姬……”裴玄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嘴唇干裂得只剩一层血痂,他趴在地上,一遍又一遍地呢喃着这个名字,泪水早已流干,只剩下无声的哽咽。
他终于明白,自己从来都不是身不由己。
他的选择,从来都是自私的。他为了所谓的责任,为了凌西摇,亲手毁掉了最爱他的蒂姬,毁掉了他们的未来,也毁掉了自己。
镜妖悬在半空,银镜双目映照着裴玄的惨状,却依旧没有停歇。
它是蒂姬的利刃,是复仇的工具,日夜不休地复刻着那些过往,将裴玄的悔恨,一点点熬成熬干,直到他的神魂彻底破碎,魂飞魄散。
窟外,古妖林的赤绒花漫山遍野,阳光洒在蒂姬的帝姬朝服上,九头蛇图腾流光溢彩。
她站在花海里,回头看向锁妖窟的方向,眸底一片冰封。
她知道,裴玄正在经历怎样的痛苦。可这还不够,远远不够。
当年他给蒂姬的,是偏殿的血污,是无尽的屈辱,是满心的绝望。如今,她不过是还他一份,最漫长、最残忍的惩罚。
让他活着,让他在悔恨与痛苦中,日夜煎熬,让他永远记得,他曾亲手毁掉了怎样的美好,犯下了怎样的罪孽。
风掠过赤绒花海,带来阵阵花香,却吹不散锁妖窟内的绝望与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