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书网

繁体版 简体版
宝书网 > 人生不相见 > 第10章 业岁千秋1

第10章 业岁千秋1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转眼端午将至,南地的雨水渐渐多了起来。前几日还只是潮气浮在青石板上,如今却连檐角都常年带着湿意,偶有天光放晴,街巷里便会飘出粽叶与糯米的清香。黎府内也早早备起了节礼,仆人们在廊下晾着新洗的艾草与菖蒲,风一过,苦香清冽,倒让人心神安定几分。

医馆这几日罗大夫也歇了诊。按着往年的规矩,端午前后他总要闭门几日,所以连带着他的徒弟,也被馆主告知回家休息几日也好。

其实罗裕在做医馆的大夫前,素来行踪无定,尤其临近端午,总要“消失”一段时日。起初她还问过缘由,馆主也只是笑着敷衍过去,说是“旧习难改”,她也就不再问了。

她站在廊下,看着晾着的艾草被细雨打湿了一角,水珠沿着叶尖慢慢滴落,忽然觉得这几日的空闲来得太过恰好。像是有人提前替她挪开了一段时间,让她去做别的事。

至于那“别的事”是什么——

她还没有想明白。

这一日清晨,沈轻意便提了要去玄安寺祈福。她说得轻描淡写,只道是“端午将近,图个吉利”,可黎清琯却听出了些不同寻常——往年这种事,多半是由管事去做,嫂嫂鲜少亲自出门。大概是也想自己求个平安。

黎清琯本就闲不住,一听出门,立刻应下;黎清愔也未多言,只是点了点头。

两人到了主堂时,沈轻意已在等着了。她今日穿得素净,却比往日更显精神,见她们进来,便招手让人添了热茶,语气温和:“路上滑不滑?昨夜又下了雨。”

“还好。”黎清琯坐下时顺手替妹妹拢了拢衣袖,“倒是嫂嫂今日起得早。”

“那可不,玄安寺这几日香火旺,去得晚了,人便多了。”沈轻意让下人布好早膳。待吃过早膳,也就该出发了。

马车行出城门时,天色尚早,街上却已热闹起来。卖粽子的摊贩沿街排开,蒸笼里白气腾腾,孩童追逐着从车旁跑过,手里拎着刚买的五色绳。黎清琯掀了帘子看了一眼,忍不住笑道:“往年都没有觉得临近端午,是这般热闹,有趣。”

“你往年清闲,日日都是一样的,自然不觉得过节有什么不一样。”沈轻意在一旁淡淡的说,“哪像今年,不是跟着父兄去校场,便是在书房里看兵书。”

黎清愔也小声接了一句:“往年姐姐可不会在意这些节日。”

“好啊,你们都打趣我。”黎清琯说完就作势要打黎清愔。

“嫂嫂就我!”黎清愔也作势网沈轻意身上靠。

“好啦,好啦,还要赶路呢。”沈轻意把姐妹两分开,这话听着严肃,语气里却带着点不自知的亲昵。

玄安寺在山腰,马车不能直达,需步行一段石阶。雨后青苔未干,石阶有些滑,黎清琯一路护着妹妹。

黎清愔被她拉着,步子不紧不慢,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山门之上。那匾额年岁已久,漆色斑驳,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笔力遒劲。她心中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某种旧日的轨迹,又悄然转回到了这里。

寺中香火正盛,钟声低沉悠远,一声一声从殿后传来。住持早已得了消息,在偏殿迎了她们进去,言语间客气周到,却也不过多寒暄,只安排了斋饭与歇息之处。等三人略作休整,才引着她们往后山的榕树去。

那是一株极大的古榕,枝干盘结,树冠如盖,几乎遮住了半边天光。树上垂着密密的红绸,在湿润的空气中微微贴伏着,偶尔被人拂动,才轻轻晃开一线。

“贵客若有心愿,可在此留一笔。”住持语气平和,“心诚则灵。”话虽是询问,却已让小沙弥捧来了红绸与笔墨。

沈轻意先接了过去。她没有立刻动笔,而是在树下站了片刻,像是在想些什么。那一瞬间,她的神情与平日不同,温和之下多了一层极轻的凝重。她很快写完,将红绸系在一枝较低的枝桠上,动作稳而不乱。红绸垂下时,被旁边的几条轻轻碰了一下,随即又静了下来。

黎清琯站在一旁,早已等不及,接过两条红绸,塞了一条到妹妹手里:“快写。”

“阿姊写什么?”黎清愔低头看着那一抹红色,语气轻轻的。

“既然什么都能写——”黎清琯提笔时几乎没有犹豫,眉眼明亮得像带着光,“那我便写,将来能做个不输父亲的将军。”

她说这话时语气坦然,甚至带着点少年人的锋芒。写完之后,她自己都笑了一声:“是不是太大了点?”

“不大。”黎清愔看着她,眼神柔软,“很好。”

那样的愿望,本就该大,只是这世道,未必肯让人用最干净的方式去实现。

她低头,将笔在指间转了一下,才慢慢落下。第一笔却写得极慢,像是在斟酌,又像是在克制。“那我就——”她轻声道,“愿家中平安。”

黎清琯立刻皱了眉:“不行,这不算。”

“为什么不算?”

“这是为我们求的,不是为你。”她伸手去按住那条红绸,“重写。”

黎清愔被她这一下弄得微微一怔,随即失笑:“好,好,我换一个。”

她没有与她争,只是重新取了一条红绸,走到一旁的石案边。

这一次,她写得很快。

墨迹未干,她便将那条红绸系在枝间。那一瞬间,红绸被风带起一角,露出上面短短几字——

愿此身无憾。

等她回身时,神色已恢复如常,像是什么都未曾留下。在旁人未曾注意的角落,她又取了第三条红绸。

这一回,她没有站在石案边,而是走到了更靠近树干的位置,几乎被垂落的红绸掩住了身形。她低头提笔,笔锋落下时,连呼吸都放轻了。

白月照路,魂归故里,平安顺遂,往事成空。

落款,只一个字。

挽。

那一瞬间,树上无数红绸轻轻晃动,像有人在极远处叹了一口气,又像什么命数悄然落定。她将那条红绸藏进最深的一层枝影里,抬头时,眼中已无波澜。

再见了。

她在心里说,不知是对谁。

等三人一同回到树下时,沈轻意已经站在那里等着了。她看着两个姑娘并肩走来,忽然觉得这一刻太过安静,安静得像是能被记住很久。她没有问她们写了什么,只是伸手替她们理了理衣角:“走吧,该回去了。”

山路依旧湿滑,人声却比来时更盛。远处隐约有鼓声传来,是城中为端午预备的龙舟赛。人间烟火,喧嚣热闹,与方才那一树红绸的静默仿佛隔了两个世界。

没有人知道,那些愿望里,有的会实现,有的会偏离原意,有的——

终其一生,都只是写下的那一刻,才算真正存在过。

……

端午一过,南地的雨忽然收了。

天光难得放晴,城中却比往年多出几分说不清的紧绷。市井间依旧热闹,龙舟赛的余声未散,酒肆茶楼中还在谈论哪一队划得最齐,可若细看,便会发现街角多了些不该出现的人——衣着寻常,却站得过于笔直,目光也不似闲人。

最先传出风声的,是城主府。说是中都下了旨意,命三皇子南下巡查赋税,顺带整顿南地军务。诏令来得极快,几乎没有给人反应的时间,等各家回过神来时,消息已经从官道一路压到了城门口。

“巡查赋税?”黎清琯听到这消息时,正将手中的弓放下,眉头皱得很明显,“这种事,什么时候轮到皇子亲自来了?”

“轮不到,也要轮。”黎元琛站在一旁,语气不重,却带着几分压下去的冷意,“中都这些年动不了四境九家,总要找个由头。”

他说这话时没有避着人,显然是有意让府中人心里有个数。

黎清愔坐在一旁,低头慢慢转着手中的茶盏,没有插话。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道旨意意味着什么——

原本暗中行走的棋子,被人直接摆到了棋盘正中。

要么,是中都已经按捺不住;要么,就是有人在背后推了一把,让这局棋不得不提前见光。

而无论是哪一种,对南地来说,都不算好事,她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却没有表现出来。

三日后,三皇子的车驾入城。

没有铺张,却也没有刻意低调。城门大开,城主亲自出迎,礼数周全得无可挑剔。街道两侧站满了围观的百姓,有人探头去看,却只见一层垂帘之后的人影,模糊不清。

那一刻,黎清愔站在街角,隔着人群远远看了一眼。

她知道,他就在里面。

也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可以藏身于云亭水榭、随意进出她别院的“伤者”。

他是三皇子梁淮瑾。

是带着圣意而来的刀。

夜色落下时,城中渐渐安静下来。白日里的喧哗像是被一层无形的水幕压住,只剩零星灯火在长街两侧摇曳。

黎清愔换了一身素色衣裳,没有带听雪,也没有惊动府中任何人,从侧门悄然出了府。

……

黎清愔又一次站在那处曾经荒废的院子门口,只是这次这院子已经不是破败的院子了。

院门重修,青木为梁,虽不张扬,却收拾得干净利落;墙面新抹了灰,颜色尚浅,与未曾完全褪去的旧砖隐隐相接,倒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时间的断层。院中的杂草被清理干净,换成了几株不知名的花木,叶色尚新。

她推门而入时,屋中已经点了灯。

那人并未隐藏。他倚在窗边,身上的白衣在灯下显得愈发清冷,像是刻意换去了一切锋芒,却反而更显得不可接近。听见门响,他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

“黎二小姐倒是来得快。”

“殿下如今都入城了,我若再不来,反倒显得失礼。”黎清愔关上门,语气平静,“只是没想到,殿下会这么快把自己摆到明面上。”

“不是我想。”梁淮瑾淡淡道,“是有人不想让我再躲下去了。”他说得轻描淡写,却没有掩饰其中的锋利。

黎清愔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她没有急着问,而是等他自己开口。

果然,片刻之后,他将一封折好的文书推到了她面前。

“中都的意思很简单。”他道,“以查赋税为名,清南地账目,顺带看看,各家手里到底握着多少不该握的东西。”

“那殿下呢?”黎清愔抬眼看他,“你是来查,还是来动?”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