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石跳下车,递上三份路引,操着生硬的官话,含糊道:“军爷,车里是我家少爷和小姐,从北边来,投奔建业的亲戚。”
兵士接过路引,扫了一眼,又走到车边,用刀鞘挑开了车帘。昏黄的光线泄入车内,照亮了并肩而坐的沈弃和程曦。
兵士的目光在沈弃脸上的面具上停留了一下,眉头皱起:“戴的什么东西?摘下来!”
沈弃缓缓抬头,看向兵士,声音嘶哑平静:“脸上有恶疮,恐污了军爷的眼,也吓着旁人。”
兵士狐疑地打量着他,又看向程曦。程曦低着头,做出怯生生的模样,手指绞着衣角。
“从北边哪儿来?投奔什么亲戚?住在哪儿?”兵士一连串发问。
“回军爷,从郢州北面的陈家村来。投奔西市的姑母,姓王,开杂货铺的。”沈弃对答如流,这是老徐早就备好的说辞。
兵士又仔细看了看路引,上面的官印和记载并无破绽。他挥了挥手,示意另一个兵士:“搜一下车。”
另一个兵士上前,粗略地检查了一下车厢内部和行李,没发现什么异常,只对藤编医箱多看了两眼。
“这箱子装的什么?”
“家传的几本医书和寻常药材。家中长辈懂些岐黄之术。”沈弃答道。
兵士打开看了看,确实只是些寻常草药和几卷旧书,便失去了兴趣。
就在这时,城门内忽然传来一阵清脆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呼喝:“让开!都让开!”
只见一队约莫二十余骑,从城内疾驰而出。骑士皆着锦衣,腰佩长剑,神色倨傲,拥簇着中间一名穿着月白色锦袍、头戴玉冠的年轻公子。那公子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面容算得上英俊,但眉宇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骄矜与阴郁之色,眼神扫过城门处排队的人群,如同看着蝼蚁。
“是康王府的人!”排队的人群中响起低低的议论,不少人面露畏惧,向两旁避让。
康王慕容珏!程曦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将头垂得更低。沈弃的手在袖中,握紧了短刃。
康王的人马径直朝着城门而来,似乎要出城。守门的军官连忙上前行礼:“末将参见康王殿下!”
慕容珏骑在马上,只是微微颔首,目光却随意地扫过正在被查验的马车和车内的人。当他的目光掠过低着头的程曦,和戴着面具的沈弃时,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这些是什么人?”慕容珏的声音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冷淡。
“回殿下,是从北边来投亲的。”军官连忙回答。
慕容珏的目光在沈弃的面具上又转了一圈,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戴面具?倒是稀奇。摘下来,让本王瞧瞧。”
空气瞬间凝固。
沈弃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程曦的心跳几乎停止。阿石的手,悄然摸向了车辕下暗藏的短刀。
周围的兵士和排队百姓,都屏住了呼吸,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
沈弃缓缓抬起头,面具后的眼睛平静无波,与马上的慕容珏对视。“草民面容丑陋,恐惊了王爷驾前。”
“本王让你摘,你就摘。”慕容珏的声音冷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还是说……你这面具下,藏着什么不可见人的东西?比如……朝廷钦犯的脸?”
最后几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程曦耳边。她浑身冰冷,几乎要控制不住颤抖。
沈弃沉默着,与慕容珏对视。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守门军官额角见汗,不知该如何是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康王殿下好大的威风。”一个清朗含笑的声音,自城门内侧传来。
只见又一行人马从城内不疾不徐地行来。人数不多,只有七八骑,但为首之人,一身暗青劲装,外罩同色披风,身姿挺拔,笑容明朗,不是陆衡又是谁?
他骑在马上,对慕容珏抱了抱拳,语气轻松,却字字清晰:“殿下奉旨巡视边防,劳苦功高。怎么,刚回京,就有兴致在这城门口,亲自查验起投亲的百姓来了?这岂不是显得我建业守门的将士无能?”
慕容珏脸色一沉,看向陆衡,眼中阴郁之色更浓:“陆校尉,你巡边也辛苦了。本王行事,还需向你交代不成?”
“不敢。”陆衡笑容不变,目光扫过马车内的沈弃和程曦,尤其在程曦低垂的发顶停留一瞬,随即对守门军官道,“赵校尉,这二位,是本将旧识。路引户牒可有问题?”
那赵校尉早已汗流浃背,闻言如蒙大赦,连忙道:“回陆将军,路引户牒查验无误,正要放行。”
“既然无误,为何还拦着?”陆衡语气转淡,“难道我南楚的城门,如今是看人脸面俊丑,才决定开不开的么?”
这话就有些重了。慕容珏脸色更加难看,死死盯着陆衡。陆衡却恍若未觉,只是微笑着看着赵校尉。
赵校尉哪里还敢耽搁,连忙挥手:“放行!快放行!”
阿石立刻跳上马车,一抖缰绳。青篷马车碌碌驶过城门,将那片令人窒息的紧张氛围甩在身后。
擦肩而过的瞬间,程曦用眼角余光,似乎看到慕容珏盯着马车背影的、冰冷而怨毒的眼神,也看到陆衡转头,对她几不可察地、轻轻点了点头。
马车驶入建业城内。身后的城门,轰然关闭,将那场短暂而凶险的交锋隔绝在外。
暮色彻底笼罩了这座巨城。长街两侧,华灯初上,酒楼茶肆人声鼎沸,勾栏瓦舍丝竹盈耳,贩夫走卒吆喝不绝。建业的夜晚,刚刚开始,繁华喧嚣,灯火如昼,仿佛另一个世界。
但程曦的心,却沉甸甸的,毫无欣赏这繁华的兴致。刚刚踏入建业,便接连遭遇康王与陆衡,如同一个鲜明的预兆,提醒着她,从此刻起,她与沈弃,已正式踏入了这片权力与阴谋交织的、真正的猎场。
沈弃靠回车厢壁,闭上眼睛,许久,才低低吐出一句话,带着凛冽的寒意:
“这建业,果然‘热闹’。”
马车在阿石的驾驶下,拐入一条相对安静的街道,向着城东柳条巷的方向,渐行渐远,没入这座不夜城的、深不可测的夜色与灯火之中。
(第二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