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是关于影隼司。”苏墨看向床上沈弃,声音压低,“我们的人确认,影隼司主‘血手阎罗’崔判,已于三日前秘密抵达建业,下榻在城西一处看似普通的货栈,实为梁国暗桩。与他同行的,还有至少两名‘寻香使’和数名精锐杀手。他们的目标,明确是沈兄和你。崔判此人,武功极高,性情阴鸷狠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你们入建业,无异于羊入虎口。”
“第四,”苏墨从怀中取出一卷薄薄的纸卷,递给程曦,“这是楼主命我交给沈兄的。里面是影隼司在建业的部分据点、人员名单,以及崔判可能的行动规律。希望对沈兄有所助益。另外,关于姜太医和‘赤阳草’……有了一点新线索。”
程曦连忙接过纸卷,小心收好,急切地问:“什么线索?”
“姜太医当年离开太医院,隐居栖霞山,并非独自一人。他有一女,时年八岁,名唤‘姜晚’。姜太医失踪后,其女下落不明。但近日我们的人在调查一桩旧案时,发现建业西市一家名叫‘慈安堂’的医馆,现任坐堂女医,姓姜,年纪约莫二十五六,医术精湛,尤擅妇科及调理虚寒之症,来历不明,性情孤僻。楼主怀疑,她很可能就是姜晚。”
姜晚?程曦心中一动。“慈安堂……在何处?”
“建业西市,银杏胡同口。”苏墨道,“但此女生性警惕,轻易不与人深交,且医馆似乎有不明势力暗中关注。沈兄若想寻她,需万分小心。”
程曦将地址牢记在心。这或许是找到“赤阳草”,彻底治愈沈弃的关键。
“最后,”苏墨看着程曦,语气郑重,“楼主让我问程姑娘,入建业后,有何打算?是直接入宫觐见,与太子妃团聚?还是……另有安排?”
程曦沉默良久。烛火在她沉静的眸中跳跃。她望向床上昏迷的沈弃,又想起苏墨口中阿姐的境况,南楚朝堂的波诡云谲,以及影隼司虎视眈眈的杀机。
“我要见阿姐。”程曦的声音清晰而坚定,“但在此之前,我需要先安顿下来,了解情况。沈弃的伤需要治,阿姐的病需要探明,前路的危险需要看清。苏先生,风雨楼可能为我二人,在建业安排一处相对隐蔽、安全的落脚之处?不必奢华,只需清净,便于打探消息,也便于沈弃养伤。”
苏墨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楼主已料到姑娘会有此问。建业东城,靠近皇城但非达官显贵聚居之处的‘柳条巷’,有一处小院,户主是一名告老还乡的太医书吏,为人本分,与风雨楼有些渊源。小院独门独户,有个后门通向僻静小巷,颇为隐蔽。楼主已命人赁下,作为二位的临时居所。这是地址和钥匙。”他又取出一把铜钥匙和一张写着地址的纸条。
“多谢楼主,多谢苏先生。”程曦接过,心中稍定。风雨楼的安排,确实周到。
“程姑娘客气了。楼主还说,姑娘入建业后,风雨楼会通过徐记车马行在建业的分号,与姑娘保持联络。姑娘若有所需,或探得什么消息,可凭此物,前往任何一家招牌右下角刻有云纹的店铺求助。”苏墨又递过一枚小巧的、雕刻着风雨楼标志的木牌。
程曦一一收好,郑重道谢。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夜雨,敲打着屋顶的青瓦,发出绵密的声响。雨气混着泥土的腥气,从窗缝渗入,带来南国春夜特有的、微凉的湿润。
苏墨又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见沈弃情况暂时稳定,便起身告辞:“我需连夜返回郢州,处理些事务。徐伯会留在此处照应,阿石也会暗中护卫。明日若沈兄醒来,情况稳定,你们便可启程前往建业。沿途路线和注意事项,徐伯会详细告知。程姑娘,前路多艰,务必珍重。”
“苏先生也请保重身体。”程曦送他到门口。
苏墨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病弱的疲惫,却也有一种超然的平静。“习惯了。这身子,一时半会儿还垮不了。程姑娘,记住,风雨楼是生意人,但楼主对沈兄和姑娘,确有几分香火情。在商言商之外,些许力所能及的相助,不必介怀。告辞。”
他披上斗篷,身影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与门外等候的老徐低声交谈几句,脚步声便远去了。
屋内重归寂静,只有雨声和沈弃平稳了些的呼吸声。程曦闩好门,回到床边坐下。她握着沈弃的手,那手依旧有些凉,但已不像之前那般冰冷死寂。她将脸颊轻轻贴在他的手背上,感受着那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脉搏跳动。
“沈弃,你听到了吗?我们有地方住了,在建业。有线索了,关于‘赤阳草’。阿姐在等我,风雨楼在帮我们,连陆衡……也算是个暂时的盟友。”她低声絮语,仿佛说给他听,也说给自己听,“所以,你一定要快点好起来。我们说好,要一起走下去的。建业就在前面了,那里有刀山,有火海,但也有阿姐,有希望。我们一起,闯过去。”
烛泪缓缓堆积,烛光摇曳。程曦就这般握着沈弃的手,守在他床边,听着窗外连绵的夜雨。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她却不敢合眼,生怕一闭眼,这好不容易得来的片刻安宁与希望,就会如同指间流沙,消失不见。
长夜漫漫,雨打清溪。但这一次,他们并非踽踽独行于荒山野岭,而是暂栖于一方有瓦遮头、有人接应的屋檐之下。前路虽险,希望已现微光。
(第二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