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地,深山中的一个小村庄。
村庄很小,只有十几户人家,依山而建,房屋多是土坯垒成,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这里四季分明,春天山花烂漫,夏天溪水清凉,秋天果实累累,冬天白雪皑皑。
阿孟出现在这里的时候,是个游历者的模样。她背着一个简单的行囊,穿着一身粗布衣裳,风尘仆仆,像是走了很远的路。
村里的孩子见了她,好奇地围上来,问她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阿孟笑了笑: “我从很远的地方来,要到更远的地方去。路过这里,想歇歇脚。”
孩子们领着她去见村长。村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姓李,为人热情,听说阿孟是游历者,便让她在村里住下,还给了她一间空置的小屋。
阿孟在村里住了下来。
她帮村民干农活,教孩子们识字,给老人讲故事,很快就融入了这个小村庄。
然后她注意到了一个人。
一个老人,姓王,村里人都叫他王爷爷。王爷爷今年九十多了,是村里最年长的人。他独自一人住在村尾的小屋里,儿女都在城里,很少回来。
王爷爷开始失忆了。
有时候,他会忘记自己吃过饭没有,会忘记今天是几月几号,会忘记邻居的名字,会忘记昨天发生过的事。
但他记得一件事。
记得清清楚楚。
每天傍晚,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王爷爷会拄着拐杖,慢慢地走到村口的那棵老槐树下,站在那里,望着远处的山路,一站就是半个时辰。
有人问他: “王爷爷,您在等谁吗?”
他摇摇头: “不等谁。”
“那您在看什么?”
“看路。”
“路有什么好看的?”
“路……”王爷爷沉默了很久,“路上……有人。”
但路上空荡荡的,什么人都没有。
村里人都觉得,王爷爷是老糊涂了,记忆混乱了,分不清现实和幻想。
只有阿孟知道,他不是糊涂。
她走过去,站在王爷爷身边,陪他一起望着远处的山路。
“王爷爷,”她轻声问,“路上有什么人?”
王爷爷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浑浊,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清醒。
“我老伴,”他说,“她在路上。”
阿孟静静地听着。
“她走了……多少年了?”王爷爷喃喃道,“我记不清了……十年?二十年?还是三十年?”
“您记得她长什么样吗?”阿孟问。
王爷爷想了想,摇摇头: “不记得了……脸长什么样,不记得了……”
“那您记得她什么?”
“记得……”王爷爷沉默了很久,“记得她走的那天,穿的是一件蓝色的衣裳,袖口那里,绣着一朵小小的梅花。记得她回头朝我笑,说,‘老头子,我走了,你好好照顾自己。’记得……记得那天也是傍晚,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她就从这条路走的。”
他说着,眼泪忽然涌出来,顺着脸上的皱纹,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我后悔,”他说,声音颤抖,“后悔没有多陪陪她,后悔没有跟她一起走,后悔……让她一个人在路上,走了这么久。”
“您不是一个人在等她,”阿孟说,“她也在等您。”
王爷爷愣住了: “等我?”
“嗯,”阿孟点点头,“她在路上等您,等您想起来,等您……愿意往前走。”
“我……我走不动了,”王爷爷说,“我老了,走不动了。”
“走不动,可以慢慢走,”阿孟说,“只要往前走,总有一天,会遇见的。”
王爷爷沉默了很久。
远处的太阳渐渐沉下山去,天边只剩下一抹淡淡的红霞。
“阿孟姑娘,”王爷爷忽然开口,“你说……忘记,是坏事吗?”
阿孟想了想: “不是坏事,也不是好事。忘记就是忘记,像风吹过树叶,像水流过石头,自然而然。”
“可是我忘了很多事,”王爷爷说,“忘了我老伴的脸,忘了我们说过的话,忘了我们经历过的事……我好像……把什么都忘了。”
“但您记得她走的那天,”阿孟说,“记得她穿的衣裳,记得她回头朝您笑,记得她说的那句话。您忘记的,是事。记住的,是情。”
王爷爷又愣住了。
“忘与记,不是对立的,”阿孟继续说,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忘的是事,记的是情。事会变,情不会。只要情还在,忘记再多的事,也没关系。”
王爷爷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拐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阿孟: “阿孟姑娘,你……是谁?”
阿孟笑了笑: “我是阿孟,一个路过的人。”
“不,”王爷爷摇摇头,“你不是普通人。你的眼睛……太清澈了,清澈得像……像从来没被这世间的浑浊污染过。”
阿孟没说话。
“你是来帮我的,对吗?”王爷爷问。
“我是来听您说话的,”阿孟说,“听您把心里的后悔说出来,说出来,就好了。”
王爷爷又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始说。
说他年轻时如何遇见她,说她如何为他放弃城里的生活,来到这个偏僻的山村,说他们如何一起开荒种地,如何把三个孩子拉扯大,说她如何生病,如何离开,如何……让他一个人留在这里,等了这么多年。
他说了很久,说到天彻底黑下来,说到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说到村里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
他说完了。
说完之后,他长长地、轻轻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一个背了一辈子的包袱。
“谢谢……阿孟姑娘,”他说,眼泪又涌出来,但这一次,不再是悲伤的眼泪,而是释然的眼泪,“我觉得……轻多了。”
阿孟站起身,扶着他: “王爷爷,回去吧。”
王爷爷点点头,拄着拐杖,慢慢地往回走。
走到村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山路。
山路空荡荡的,什么人都没有。
但他笑了。
那是一个很轻很轻的笑容,却像是把所有的遗憾都化开了,只剩下纯粹的、温暖的释然。
“老伴,”他轻声说,“我不等了。你在前面等我,我……慢慢走。”
几天后,村里发生了一件事。
村东头张家的小孙子,叫小石头,七岁,上山采蘑菇时迷了路,两天没回来。全村的人都出去找了,找了整整两天,终于在悬崖边的一处山洞里找到了他。
小石头被抱回来时,浑身是伤,左腿摔断了,脸上全是泥,但眼神很奇怪——不哭不闹,只是呆呆地看着前方,像是什么都不记得了。
张奶奶哭着说: “小石头,我的乖孙,你认得奶奶吗?”
小石头摇摇头,眼神茫然。
“那你知道自己是谁吗?”
小石头还是摇头。
阿孟听说了,去看他。
她走进张家的小屋,看到小石头躺在炕上,腿上裹着厚厚的布,眼睛里空空的,像被什么东西掏空了。
张奶奶在一旁抹眼泪: “这可怎么办啊……孩子什么都不记得了……爹娘都不认得了……”
阿孟走过去,在小石头身边坐下,轻声问: “小石头,你还记得什么吗?”
小石头看着她,眼神茫然,许久,才缓缓开口: “山……很黑……冷……”
“还记得怎么回来的吗?”
小石头想了想,摇摇头: “不记得……有人……带我……”
“谁带你回来的?”
“不知道,”小石头声音很轻,“好像是……一个叔叔……”
阿孟心里一动。
她想起了一个人。
那个在战场上、渡口边、茶馆外……一直默默看着她的身影。
她站起身,走到屋外,望向远处的山。
黄昏时分,山色朦胧,雾气缭绕。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穿着粗布衣裳,身形挺拔,正望着这边。
是老板。
阿孟朝他走去。
这一次,他没有消失。
“是你带小石头回来的?”阿孟轻声问。
老板看着她,眼神平静,点了点头。
“他摔断了腿,迷了路,在山洞里躲了两天。我再不出现,他就回不来了。”
“他失忆了,”阿孟说。
“嗯,”老板点头,“惊吓过度,加上头部受了撞击。记忆暂时被封存了,但不代表永远失去。”
“能恢复吗?”
“看他自己,”老板说,“有些人,忘记一些事,反而能活得轻松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