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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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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过?”女医冷笑,“战场上没什么好路过的。要么杀人,要么被杀。”

“还有救人,”阿孟说。

女医沉默了一会儿,放下水壶,在旁边的木箱上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掰了一半递给阿孟。

阿孟接过来,没有吃,只是看着她。

女医自顾自啃着干粮,啃了几口,忽然说: “我叫红姑。以前是城里绣房的绣娘,后来……被掳来的。”

“掳?”

“嗯,”红姑面无表情,“去年冬,鞑子破城,我爹娘死了,我被抓来军营,当营妓。”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很轻: “后来,有个年轻士兵看我可怜,帮我逃了出来。但没走远,又被抓了回来。按军律,逃兵和逃妓都要砍头。那个士兵……替我挡了刀,死了。”

“我活下来了,”红姑说,“但活下来也没什么意思。我就想……至少做点什么,才对得起他。”

“所以你留下来救人?”阿孟问。

“救人?”红姑苦笑,“我一个女人,能救几个?不过是……给自己找点事做,免得想起那些……不该想的。”

“你在后悔什么?”阿孟轻声问。

红姑忽然就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只是眼泪无声地流下来,一滴滴落在干粮上,洇出一片暗色的水痕。

“我后悔……”她哽咽道,“后悔没有早一点……认识他。后悔没有好好跟他说声谢谢。后悔……连他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我只记得他的样子,”红姑抬起头,眼泪还在流,眼神却异常清晰,“很年轻,顶多二十岁,眉角有颗痣,笑起来……有点傻气。”

“他临死前对我说,‘红姐,你快跑,别回头。’”

“我没跑,”红姑说,“我跑不动了。就在这里待着,给他……给所有像他一样死在这里的人……烧烧纸,裹裹伤,送送水。也算……送送他们最后一程。”

阿孟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

红姑的手很凉,布满伤痕和粗茧,但那一刻,却微微颤抖。

“他会知道的,”阿孟说,“你做的这些,他会知道。”

红姑抬起头,看着她,眼泪流得更凶了,却终于,露出了一个很淡很淡的笑容。

“谢谢你,阿孟姑娘,”她说,“虽然不知道你是谁……但谢谢你愿意听我说。”

“该我说谢谢,”阿孟摇头,“你愿意说。”

远处传来号角声,是收兵的信号。红姑擦干眼泪,站起身,开始收拾布篷里的东西。

阿孟也站起身,准备离开。

走出几步,她回头,看到红姑站在那里,望着远处的战场,眼神里有悲伤,有释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就像那些逝去的人,其实从未真正离开。

营地的角落里,有一个临时搭建的医帐。帐外排着长长的队伍,都是伤兵。帐内,一个年过花甲的老军医正忙得满头大汗,手上全是血,眼神却异常专注。

他一边处理伤口,一边低声安慰士兵: “忍着点,马上就好。”

阿孟走进去,站在角落,静静地看着。

老军医忙完一个,又招呼下一个,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一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伤兵都处理完了,他才疲惫地坐下来,端起一碗凉水,一饮而尽。

阿孟这才走过去,轻声开口: “老先生,辛苦了。”

老军医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浑浊,但很温和: “小丫头,你不是伤员吧。”

“不是,”阿孟摇头,“我只是路过。”

“又是路过,”老军医笑了笑,笑容里满是疲惫,“战场上,哪有那么多路过的人。说吧,找我什么事?”

“想听您说说,”阿孟说,“说您为什么在这里。”

老军医愣了一下,随即苦笑: “为什么在这里?因为我是军医,打仗就要死人,死人就要医者。没什么好说的。”

“您医过多少人?”阿孟问。

“记不清了,”老军医摇头,“至少几千了吧。”

“救活了多少?”

老军医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一半不到。”

“那您……后悔吗?”

“后悔?”老军医苦笑更甚,“后悔有什么用?我是医者,能救一个是一个。至于救不活的……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走。”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遥远: “我年轻的时候,在江南开医馆,日子很平静。后来战乱四起,流民遍地,我关了医馆,跟着军队到处走,一晃……三十年了。”

“这三十年,我见过太多死人,”老军医声音低沉,“有年轻的,有年老的,有哭着喊着要回家的,有沉默着坦然接受的……每一个,我都记得。”

“您记得什么?”阿孟轻声问。

“记得他们的脸,”老军医说,“记得他们最后说的话,记得他们想回家看的人,记得他们未了的心愿。”

“有个小兵,临死前抓着我,求我给他娘捎个信,说他不孝。有个老兵,拉着我的手,说他想再喝一口家乡的米酒。还有个将军……胸口被箭射穿了,还硬撑着问我,‘我的兵……撤回去了吗?’”

老军医闭上眼,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救不了他们,但至少……能陪他们走完最后一程。”

阿孟看着他的脸,那满脸的皱纹里,写满了三十年的生死离别。

“您辛苦了,”她说。

“不辛苦,”老军医摇头,“只是……累了。”

“累了就歇歇吧,”阿孟轻声说,“该放下了。”

老军医睁开眼,看着她,眼神复杂: “放下?怎么放?这些脸,这些话,这些未了的心愿……都在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那就记着吧,”阿孟说,“但别让它们压着你。”

老军医怔了怔,许久,缓缓点头。

他站起身,走到帐外,望着远处漆黑的夜空,站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回身,对着阿孟,深深一躬。

“谢谢,姑娘,”他说,声音沙哑,“我会记着他们,也会……继续往前走。”

阿孟点点头,转身离开。

走出医帐时,她听到身后传来老军医低声哼唱的歌谣,是江南小调,温婉悠扬,和这血腥的战场格格不入,却又莫名地……和谐。

夜色深沉,战场上的喧嚣渐渐平息。远处,篝火燃起,士兵们围坐在一起,有的默默啃着干粮,有的低声交谈,有的……只是发呆。

阿孟站在战场边缘,望着这一切,心里没有恐惧,没有悲伤,只有……深深的悲悯。

她想起了归城,想起了那些来饮酒的魂灵,想起了他们最后的眼泪,想起了他们的释然。这里的人,和那些魂灵,其实没什么不同。

都是被困在某种“悔”里的人。

只是有些人,还有机会说出来。

远处,战场的另一边,一个男人的身影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这边。

他穿着粗布衣裳,身形挺拔,像一棵永远不会倒下的松树。夜色太深,看不清他的脸,但阿孟知道,那是谁。

那是将军孟朔的样子——或者说,是将军孟朔留给这世间的一缕投影,一缕不肯散去的执念,一缕……等待。

他在看着这场战争,看着这些死去的士兵,看着……她。

阿孟朝他走过去。

但当她走到近前时,那个身影却渐渐淡去,像晨雾在阳光下消散,最后,只剩下空旷的沙地和呼啸的风。

她没有失望,只是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朝着营地的方向走去。

她知道,战场上还有很多像铁牛、百夫长、红姑、老军医一样的人,还有很多没说完的话,还有很多……需要被记住的人。

她会去听。

她会去记住。

也会去……陪伴。

远处的沙丘上,那个消失的身影,又悄悄浮现。

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是空洞的凝视,而是多了一丝……温柔。

他看着阿孟的背影,看着她小小却坚定的步伐,嘴角,微微上扬。

那是一个很轻很轻的笑容,轻得像风,像雾,像……等待终于有了回应的释然。

他低声说,声音飘渺,只有自己能听见:

“阿孟,你做得很好。”

然后,他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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