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晓丹和时帆一起去接。时帆站在门口,看见一个高高壮壮的男人走出来——爸爸比记忆里老了点,但也壮了点,完全看不出在牢里待过五年。个子跟他差不多,肩膀宽宽的,走路还是那副大步流星的架势。
时帆站在几步开外,看着爸爸朝妈妈走过去。
爸爸的脚步顿了顿,然后伸出手,一把将妈妈紧紧抱进怀里。
“这五年,”他的声音发闷,脸埋在妈妈肩上,“我每天都在想你。”
妈妈愣了一下,眼眶红了,但还是用力推他。
“放开,”她压低声音,往时帆那边瞟了一眼,“孩子在呢!”
爸爸没松手,反而抱得更紧,理直气壮地说:“让他看看爸妈有多恩爱。”
时帆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
看了一会儿。
然后默默移开视线,低头看自己的鞋尖。
“我不看。”他说。
声音不大,但两个人都听见了。
妈妈脸腾地红了,一把推开爸爸。
“小帆!”爸爸走过来,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长这么高了!”
时帆点点头,叫了声“爸”。
一家三口往回走。路上爸爸一直在说话,说里面的事,说以后要好好补偿他们。时帆听着,偶尔应一声,没多说。
回到家,赵晓丹做了一桌子菜,都是时帆小时候喜欢吃的,时帆看了一眼,在桌边坐下。
爸爸坐在对面,夹了块肉,边吃边问:“你现在上高几了?”
时帆的筷子顿了顿。
“高三。”他说完,低头扒了一口饭。
“小帆学习可好了,”赵晓丹笑着接话,“考上重点高中了。”
爸爸眼睛一亮,笑起来:“不愧是我儿子,随我!”
“随你的话,”赵晓丹笑了一声,“高中都考不上。”
时帆嘴角弯了一下。
爸爸也不恼,又看看他,一脸得意:“你看时帆这高个子,一看就是随我。”
“除了这个,”赵晓丹撇撇嘴,“没一个地方像你。随你就完了。”
“随我怎么就完了?”爸爸的笑容淡了一点。
“你好意思问?”
“我怎么啦?你说啊?”
赵晓丹把筷子往桌上一放,声音扬起来:“当初要不是跟着你去投那个破项目,这五年我用得着在里面受苦?”
爸爸的脸沉下来:“是我拿刀架你脖子上了?你不是自己同意的?”
“我同意?你当时怎么说的?你说稳赚不赔,你说最后一次——结果呢?”
“结果我是逼你了还是怎么了?你自己没长脑子?”
真是恩爱的一家人。
时帆低着头,一口一口吃饭。
那些声音像水一样灌进耳朵,一句一句,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小时候也是这样。吃着吃着饭,两个人就吵起来。他从害怕,到麻木,再到学会埋头吃饭,假装听不见。
那些年他就是这样过来的。
现在他们回来了,一切好像又回到原点,可能是隔了很长时间,无法再小时候那样,假装听不见。
他忽然放下筷子。
“我饱了。”
声音不大,但两个人都停下来,看着他。
时帆站起来,没看他们,直接往自己房间走。
门关上的时候,赵晓丹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都怪你!好好一顿饭,又让你搅和了!”
“又怪我?”爸爸的声音也扬起来,“话是你先挑的,现在全赖我?”
“我挑事?我说的哪句不是实话?”
“行行行,你都有理!”
“你连儿子生日都不记得,”赵晓丹的声音尖起来,像是憋了很久终于说出来,“我就问你,你参加过他一场家长会吗?你知道他上几年级吗?”
爸爸那边顿了一下。
“我这不是刚出来……”
“刚出来?”赵晓丹打断他,“进去之前呢?你管过他吗?”
“他还需要我管吗?”爸爸的声音带着点不耐烦,“他不是活得好好的?成绩也好,长得也高,又没缺胳膊少腿——”
“你闭嘴!”赵晓丹的声音尖利起来。
爸爸还在继续说,声音更大:“我说错了吗?你看看他那个样,进门到现在叫过我几声爸?跟哑巴一样,我欠他的?”
时帆站在门后,那些声音穿过门,一句一句扎进来。他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翻出耳机,戴上。那首听了很多遍的歌响起来,把外面的声音盖住了。
他在书桌前坐下,翻开练习册,拿起笔。他低下头,开始做题。
不知道什么时候,外面的争吵声停了。
时帆把耳机摘下来一只,侧耳听了听。
安静了。
只能隐约听见爸爸的声音,像是在打电话,隔着门板听不清说了些什么,语调倒是平稳下来了。
时帆放下笔,看着窗外的月光。月光很淡,落在窗台上。
他盯着那片光,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哥,我好需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