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热的水汽在逼仄的里屋里氤氲开来,一点点逼退了骨子里的寒气。
水声哗啦。
外院隐隐传来一阵拖沓微沉的脚步声。姜绵连眼皮都没抬——这院子眼下住满了太医署的人,有动静再正常不过。
然而,一墙之隔的门外。
陆知舟正艰难地扶着粗糙的泥墙,一步一步地往里屋的方向挪。
几刻钟前,他刚退了高热,伤口被太医重新包扎过,本该躺在榻上静养。
可他闭不上眼。
前世今生的碎片在识海里疯狂绞杀,头疼欲裂。
偏偏脑子里那个装死的冰冷系统,还在不知死活地发出机械的蜂鸣,一遍遍警告着他“姜绵剧情线脱轨”。
他的头已经很痛了!
如此一团乱麻的情况下,偏还有个系统天天在他脑子里嗡嗡添乱,提醒她姜绵线脱轨一事……
脱轨便脱轨罢,他陆知舟能在这虚假的话本里活成一个有两世记忆的土著,明明才是最大程度的脱轨!
难不成这该死的系统,还指望他像原定剧情里写的那般,由人摆布,上赶着去给李亦棠当摇尾乞怜的舔狗不成?
简直荒谬至极!
说到那个脱轨的姜绵——陆知舟才想起当初缩在角落里那小小一个的人。
她那般拼了命地把他从阎王手里抢回来,自己身上肯定也添了不少划伤和磕碰。
陆知舟深吸了一口气,强忍着后背拉扯的剧痛,缓慢地扶着泥墙站起身。
他目光扫过太医留在桌案上的那一小瓶名贵的玉露生肌膏,在原地别扭地顿了片刻,最终还是将它拢入了袖中。
他出去透口气。
他缓慢地扶着粗糙的泥墙,一步一步地挪到了隔壁里屋的门前。
彼时的姜绵正在擦拭自己的侧腰。
乡下木门本就年久失修,门闩又受了潮,松松垮垮地挂着。
就在陆知舟的手将要碰上门板时,一阵带着凉意的穿堂风猛地灌过来,只听“吱呀”一声,那扇破旧木门竟被吹开了一条两指宽的缝。
陆知舟动作一顿。
昏黄烛火顺着门缝淌出来,将屋内情景照得分明。
他毫无防备地看见了那个背对房门、半褪里衣的纤细身影。
少女半边肩头裸露在微凉的空气里,白得晃眼。那肩背单薄,肩胛微微起伏,带着一点受寒后的轻颤。
只是那片白皙皮肉上并不平整,几道鲜红擦痕与青紫淤痕横陈其上,生生破开了这副柔弱外相,也将这几日逃亡奔命的艰难昭示得明明白白。
陆知舟呼吸一滞。
他本就失血过多,面色苍白,此刻更是整个人定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所有的清冷矜贵在这一瞬间荡然无存。他反应过来她在做什么,像是被烫着了眼,猛地转过身去。
屋内,姜绵听见门响,霍然回头,低低惊了一声,手忙脚乱地拢住衣襟,死死攥住领口,目光猛然扫向门外那道暗影。
“谁在外面?!”
门外人影一僵。
这下……怕是真要被当成偷看姑娘家更衣的登徒子了。
“抱歉……”门外传来陆知舟喑哑的声音。
听出是陆知舟的声音后,她原本悬起的心反倒诡异地放了下来。
她知道这人是个什么性子,端方守礼,骨头缝里都刻着规矩,多半是真有事来找,方才那一眼也只是意外。
左右不过是个后背罢了。
她最连在在死人堆里扒衣服首饰的事都干过,一个人来去不过赤条条两坨肉而已,谁在乎这点皮肉之见?
刚想发于本心地说句“无妨”,姜绵脑子里却猛地反应过来——自己现在可是沈清荷!
一个娇生惯养的闺阁千金,被人瞧了半个身子,怎么能毫无波澜?
姜绵吸了口气,硬生生将眼底那点满不在乎压了下去,转瞬便换上一副委屈腔调,连声音都软了几分。
“陆、陆郎君……”
隔着门板,她轻声道:“原来是您。小女这几日衣不解带地照料郎君,只怕自己形容狼狈,污了您的眼,这才想着收拾一番……”
“可郎君如今将小女瞧了去,若是传出去,叫小女今后还怎么做人?”
门外,陆知舟原本那点愧意霎时收了个干净,只余警惕。
什么叫瞧了去?
她这是打算借题发挥,顺势攀上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