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溶溶如流水,宫灯灼灼似繁星。
凤仪宫的廊檐下,七十二盏琉璃宫灯次第亮起,将整座殿宇笼在一层朦胧的暖光里。灯影摇曳间,有暗香浮动,是殿前那几株老梅,在夜风里簌簌落着花瓣。
欧阳嫣然立在窗边,看着那花瓣一片一片,飘进灯影织就的网里。
“娘娘。”宫女云苓捧着茶盏近前,“夜深了,仔细眼乏。”
她没回头,只淡淡道:“放着吧。”
云苓欲言又止,终是轻轻退下。
凤仪宫的人都晓得,皇后娘娘每逢十五,总要在窗前立到很晚。没人知道她在等什么,也没人敢问。
今夜又是十五。
月色正明,宫灯正暖。
远处隐约传来丝竹声,是前头在摆宴。今儿个是中秋,陛下在太极殿赐宴群臣,后妃们也都去了。她身为皇后,本该出席,却在午间托了不适,早早回了凤仪宫。
不适是假,不想去是真。
不想看那些刻意堆起的笑脸,不想听那些言不由衷的恭维,更不想——坐在那最高处,受着万人仰望,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只是孤零零一个人。
欧阳嫣然微微垂眸,看着自己映在窗纱上的影子。
明黄常服,金凤衔珠,端端正正,一丝不苟。
可那影子也孤零零的。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这影子的旁边,总还有另一道影子。那道影子会蹦蹦跳跳,会忽然凑过来,会故意踩着她的影子走,然后得意洋洋地说——
“姐姐,我踩到你的影子啦,你明天要听我的话哦。”
那时她还不是皇后,只是欧阳家的长女,端静守礼,被母亲日日教导着“要有个大家闺秀的样子”。而那个踩她影子的丫头,是相府嫡女,比她小两岁,整日里上树摘花、下河摸鱼,把整个京城贵女圈的规矩都破了个遍。
偏生谁也不敢说她。
谁让她爹是当朝丞相,谁让她祖母是先帝的姑姑,谁让她——生来就是被捧在手心里的。
欧阳嫣然记得她们初见。
那年是上巳节,各家女眷在曲江池畔踏青。她随母亲坐在亭中,看池边垂柳依依,看水中画舫往来。忽然一阵喧哗,她抬眼望去,只见一个穿着鹅黄春衫的小姑娘,正追着一只蝴蝶跑。
那蝴蝶偏偏往她这边飞。
小姑娘追着追着,就追到了亭前。
“呀!”她站住了脚,仰着脸看她,眼睛亮晶晶的,“你是谁家的姐姐?长得真好看。”
欧阳嫣然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答话,便见相府夫人急匆匆追过来,一把拉住那小姑娘:“明月!又乱跑,冲撞了贵人可怎么好!”
“我没有乱跑,”小姑娘理直气壮,“我在追蝴蝶。”
“追什么蝴蝶——”
“娘你看,”小姑娘忽然指着她,笑得眉眼弯弯,“这个姐姐比蝴蝶还好看呢。”
那一年,欧阳嫣然十二岁,上官明月十岁。
后来她常常想,若是知道往后的事,初见那一日,她会不会多看她一眼?
可那时她只是微微红了脸,垂下眼帘,端端正正行了一礼:“上官小姐。”
“你叫我明月就好啦。”小姑娘凑过来,仔细端详她,“姐姐叫什么名字?”
“嫣然。”她轻声答,“欧阳嫣然。”
“欧阳嫣然……”小姑娘念了两遍,忽然拍手笑起来,“嫣然一笑的嫣然对不对?姐姐的名字真好听,人也好看,以后我常常来找你玩好不好?”
她抬眸,对上那双亮得不像话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整个春天。
“……好。”
这是她第一次,没有等母亲点头,就自己做了主。
前头的丝竹声渐渐歇了,大约是宴席散了。
欧阳嫣然从回忆里抽身,发觉自己在不知觉间弯了唇角。她轻轻敛了笑,转身向内殿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
外面似乎有动静。
是脚步声,很急,还有云苓的阻拦声:“上官小姐,娘娘已经歇了——”
“骗人,凤仪宫的灯还亮着呢。”
那道声音清清脆脆的,隔着窗纱传进来,熟悉得像刻在骨子里。
欧阳嫣然怔住了。
然后,殿门被人一把推开。
夜风裹着梅花的冷香涌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而在那摇曳的光影里,一道人影提着裙摆跑进来,鬓边沾着落花,脸上带着薄红,一双眼睛亮得像偷了星子。
她跑到她面前,站定,气喘吁吁地笑:
“皇后姐姐,我给你带了新贡的荔枝,冰镇过的,你快尝尝!”
说着,把手里的食盒往她面前一举,满脸都是“快夸我快夸我”的得意。
欧阳嫣然看着那张脸,看着那鬓边的花瓣,看着那因奔跑而微微散乱的发髻,还有那鼻尖上细细的汗珠。
她想说:本宫说了多少次,要叫皇后娘娘。
她想说:夜深了,你一个相府千金,不该这样跑进来。
她想说:……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极轻的:
“怎么这时候过来?”
上官明月眨眨眼,理直气壮:“因为是冰镇的呀,再放就不凉了。御膳房的小太监说,这荔枝是岭南快马送来的,统共只有两筐,一筐送去了太极殿,一筐我全要来了。”
“全要来了?”欧阳嫣然微微扬眉,“陛下那里……”
“陛下那里有贵妃陪着吃呢,不缺这一口。”上官明月浑不在意地摆摆手,已经自顾自打开了食盒,“你看,多好的荔枝,又大又红,我挑了好久。”
食盒里铺着一层碎冰,冰上卧着十几颗荔枝,果然颗颗饱满,红得发亮。
欧阳嫣然看着那些荔枝,又看着那只提着食盒的手——那手细白纤长,指尖却沾着一点水渍,大约是路上走得急,冰化了沾上的。
“手凉不凉?”她问。
上官明月一愣,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她,眼睛弯成了月牙:“皇后姐姐这是在心疼我?”
“放肆。”欧阳嫣然淡淡移开眼,“本宫只是问问。”
“哦。”上官明月应得乖巧,下一瞬却已挨到她身侧,拈起一颗荔枝,剥了壳,递到她唇边,“那——娘娘,我喂你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