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期末考试只剩最后一个完整的复习周期,整座协恩中学都被一种紧绷又安静的氛围裹住。香樟树叶被热风卷得沙沙作响,教室里头顶的吊扇转个不停,吹不散空气中淡淡的试卷油墨味,也吹不散少年少女们压在心底的心事。
班主任林老师抱着一叠期末安排表、历年真题卷和纪律要求,踩着上课铃声走进教室,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同学们,安静一下。”
林老师把厚厚一叠资料放在讲台上,目光温和却带着一丝严肃,缓缓扫过全班。原本还有些细碎交谈的教室,瞬间彻底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坐直了身子,目光集中在讲台上。
高一下册的期末考试,意义非同一般。既是对这一整个学期学习成果的检验,也是文理分科后的第一次大型统考,成绩不仅会记入档案,还会影响高二分班、年级排名,甚至和她们四个人心心念念的目标——中国人民公安大学的前期基础评估,隐隐挂钩。
谁都不敢掉以轻心。
宋淮舟坐得端正,手边摊开笔记本,准备把重点一一记下,时不时侧头看一眼旁边的韩朝安,用眼神示意她认真听,别走神。韩朝安吐了吐舌头,也收起了嬉皮笑脸,乖乖拿出笔,摆出一副认真听讲的模样。
江疏影同样专注,视线落在林老师身上,神情平静,思路清晰,仿佛已经自动进入了备考状态。她习惯把所有安排梳理得井井有条,再制定成精确到每一天的复习计划,这也是她一直保持优秀的原因。
只是,她的注意力,并没有完全放在讲台上。
从林老师开口的第一句话起,她就察觉到了身边人的不对劲。
宋锦书没有像往常一样挺直腰背,也没有拿出笔记本准备记录,整个人微微塌着肩膀,手肘撑在桌上,手掌虚握着笔,目光虽然对着讲台方向,眼神却是散的,没有任何焦点,明显心不在焉。
江疏影不动声色地侧眸,悄悄打量她。
少女垂着眼睛,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脸色比平时要淡一些,嘴唇微微抿着,看起来有些心神不宁,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低落。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划着杂乱无章的线条,一圈一圈,像是她心底搅成一团的思绪。
江疏影眉心几不可察地轻蹙了一下。
最近这阵子,宋锦书总是这样。
时而发呆,时而低落,时而莫名其妙脸红,时而又一个人闷不吭声,情绪起伏得很明显,却从来不肯说一句实话。每次她试探着问起,对方要么低头躲闪,要么小声说没事,要么就用学习太累搪塞过去,始终不肯把真正的心事说出来。
讲台上,林老师的声音清晰地传来,一条条安排讲得细致入微。
“……本次统考严格按照高考流程安排,考场打乱分配,单人单座,全程监控。考试时间为本周周四、周五两天,科目顺序和以往一致,大家对照黑板上的时间表调整复习节奏。”
“复习这最后一周,我不要求大家熬夜刷题,但一定要高效、有针对性,尤其是薄弱科目,不懂就问,同学之间互相帮助,不要堆积问题。”
“纪律方面我再强调一遍,严禁作弊,严禁迟到早退,晚自习不许交头接耳。咱们班这学期整体状态都很好,尤其是几位新转来的同学带动氛围很积极,老师希望大家能稳住,考出对得起自己的成绩。”
林老师说到“新转来的同学”时,目光下意识地掠过江疏影、宋淮舟和韩朝安,带着明显的赞许。班里不少同学也跟着悄悄回头看了一眼她们这四人小组,眼神里有羡慕,有佩服。
从开学到现在,四个人始终形影不离,一起学习,一起训练,成绩一起稳步提升,尤其是宋锦书,变化之大,所有人有目共睹。
可此刻,这位变化最大、本该最专注的姑娘,却依旧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宋锦书完全没听进林老师在讲什么。
她的脑子里乱糟糟的,像塞满了一团团扯不开的棉线。
一会儿是那本藏在书包最深处、永远不敢送出去的淡蓝色情书,每一个字都在眼前晃;一会儿是宋淮舟对韩朝安轰轰烈烈的偏爱,对比之下,自己的暗恋显得更加卑微胆怯;一会儿是江疏影温柔的侧脸,近在咫尺,却又仿佛远在天涯;一会儿又是即将到来的期末考试,密密麻麻的知识点压得她喘不过气。
还有那句反复盘旋在心底的话——
为什么同样姓宋,她和宋淮舟的差距就这么大?
为什么宋淮舟可以坦荡热烈,她却只能缩在角落里,连一句喜欢都不敢说?
为什么她明明喜欢江疏影喜欢到快要溢出来,却只能装作若无其事,甚至在对方察觉不对劲时,还要强装镇定地说“没事”?
笔尖越划越乱,纸上的线条密密麻麻,像她此刻的心绪。
她甚至不敢侧头看江疏影一眼。
她怕一转头,就撞进对方那双温柔又敏锐的眼睛里,怕自己所有的伪装瞬间崩塌,怕藏了这么久的心事被一眼看穿。
江疏影一直默默留意着她。
见她久久没有回神,指尖几乎要把笔握断,脸色也越发显得苍白,心里的担忧一点点加重。
她知道宋锦书心思重、敏感、容易多想,最近明显是被什么事情困住了,只是对方不愿意说,她也不好强行逼问,只能一直耐心等着,等着她愿意主动开口的那一天。
可眼看期末在即,她这样心不在焉,不仅影响复习状态,还会把自己逼得越来越紧绷。
林老师还在讲台上继续叮嘱考场注意事项。
江疏影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轻轻抬起手,在桌面下方,极其轻微、极其小心地,用指尖碰了碰宋锦书的手背。
只是轻轻一碰,像一片羽毛轻轻拂过。
宋锦书却像是被烫到一样,浑身猛地一僵,瞬间回过神,笔尖一顿,在纸上戳出一个小小的墨点。
她慌乱地侧过头,撞进江疏影沉静又担忧的目光里。
心跳瞬间失控,砰砰砰地狂跳起来,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连耳尖都红了。
江疏影看着她慌乱的模样,嘴唇微动,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极低极低的声音,轻声问:
“锦书,你怎么了?”
语气很轻,很柔,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心和担忧,没有一丝责备,只有满满的在意。
宋锦书的心脏狠狠一缩。
鼻尖瞬间泛起一阵酸涩,眼眶微微发热,差点就控制不住把所有心事都说出来。
她想说,我没事只是假装的;
想说我心里藏着一个不敢说的人;
想说我羡慕宋淮舟的勇敢,讨厌自己的懦弱;
想说我写了一本永远不敢送给你的情书,每一页都是我对你的喜欢;
想说我害怕考试,更害怕配不上你,害怕我们之间永远只能是朋友。
无数句话堵在喉咙口,翻滚、涌动,却在即将出口的那一刻,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不能说。
一旦说出口,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她怕江疏影惊讶,怕她为难,怕她疏远,怕她们连现在这样安安静静坐在一起的机会都失去。
于是,到了嘴边的真心话,最终还是变成了那句重复了无数次的谎言。
宋锦书低下头,躲开江疏影的目光,手指紧紧攥着笔,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没事。”
“就是……快要考试了,有点紧张。”
她随便找了一个最合理、最不会被怀疑的借口。
江疏影看着她低垂的头顶,看着她泛红的耳尖,看着她明显在逞强的模样,怎么可能看不出她在撒谎。
只是,她没有拆穿。
她了解宋锦书的性格,温柔、细腻,却也极度敏感、缺乏安全感,如果逼得太紧,只会让她更加封闭自己,把心事藏得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