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雨一下,整座城市都浸在凉湿的湿气里。
宋锦书最近的日子,一半是奥数题的密密麻麻,一半是傍晚与江疏影同行的安稳温柔。母亲那件事彻底翻篇之后,她身上那股时刻紧绷的怯弱淡了很多,会笑,会主动说话,会在解出一道难题时眼睛亮晶晶地看向江疏影。
江疏影看得出来,她是真的在一点点活过来。
不再是那个只敢缩在角落、生怕给人添麻烦的小姑娘。
只是她心里最软、最放不下的,依旧是家里那两位老人。外公外婆是她在这世上最初也是最踏实的依靠,是她整个童年唯一的暖。所以她每天放学一定准时回家,周末也尽量陪着老人,生怕错过一点点相处的时间。
江疏影心疼她的懂事,也敬重她外公外婆一辈子不易,常常跟着一起回去吃饭,陪老人说说话,偶尔顺手帮着修修家里老旧的电器、换个灯泡。外公话不多,但每次看到江疏影来,眉头都会舒展很多;外婆更是把江疏影当成亲孙女一样疼,有什么好吃的都要留着。
一切都在往最安稳、最温柔的方向走。
宋锦书甚至开始偷偷幻想:等奥数比赛结束,等期末考结束,等来年春天,她要和江疏影一起去郊外走走,去看看河,去看看风,去把那些童年没来得及感受的明亮,一点点补回来。
她从没想过,命运会在她最放松、最抱有期待的时候,再一次狠狠砸下一道惊雷。
那天是周四,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
宋锦书正埋着头整理奥数错题,手机在书包里疯狂震动。她心里咯噔一下,有种莫名的不安——平时这个点,从来没有人会找她。
她悄悄拿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的是“外婆”两个字。
指尖一瞬间发凉。
她压低声音接起:“外婆?”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哭腔,又慌又乱,几乎不成句:“锦书……你快点回来……你外公他、他刚才洗碗的时候突然倒下去了……怎么叫都叫不醒啊……”
宋锦书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外公晕倒了?”
“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叫救护车?”
“在哪家医院?”
她一连串问出去,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握着手机的手指抖得厉害。自习课上安静得很,周围同学都被她突变的脸色吓到,纷纷看过来。
外婆哭得语无伦次:“救护车刚拉走……拉去区中心医院了……我一个人害怕啊锦书……”
“外婆你别慌,我马上来,我马上到!”
宋锦书几乎是立刻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一声。她顾不上老师诧异的目光,顾不上收拾东西,抓起书包就往外冲,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手腕上。
外公身体一直不算好,关节痛、老咳嗽、血压也偏高,可他从来都是硬扛,不肯去医院,不肯花钱,总说“老毛病了,没事”。
她最怕的,就是这一句“没事”,终于变成了大事。
她一路疯跑出校园,雨水打在脸上,冰冷刺骨。她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医院名字,整个人缩在后座,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脑子里全是小时候外公背着她上楼、把仅有的鸡蛋夹给她、冬天把她的手揣进自己兜里取暖的画面。
她不能没有外公。
绝对不能。
车子刚停在急诊楼门口,宋锦书甩下钱就冲了进去,在走廊里一眼看到孤零零站在那里、哭得满脸泪痕的外婆。
“外婆!”
外婆一看到她,立刻扑过来抓住她的手,手冰凉冰凉:“锦书啊……你外公他还在里面抢救……医生刚才出来过,脸色好难看……”
宋锦书扶着外婆,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却只能强撑着:“别怕,会没事的,外公一定会没事的。”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慌得快要裂开。
她在抢救室外站了不知道多久,每一分钟都像一年那么长。雨水敲打着窗户,走廊灯光惨白,人来人往都是匆忙而焦虑的面孔,刺鼻的消毒水味道呛得她喉咙发紧。
终于,抢救室的灯灭了。
医生推门出来,摘下口罩,脸色沉重。
宋锦书和外婆立刻扑上去:“医生!我外公怎么样了!”
医生看了看她们,叹了口气,语气尽量温和,却字字像冰锥一样扎进心里:“病人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但情况不太乐观。初步检查结果显示,是脑部占位性病变,伴随多器官受累,高度怀疑是晚期恶性肿瘤。后续需要立刻安排住院,做进一步病理确诊、制定化疗方案。”
晚期恶性肿瘤。
这几个字,宋锦书不是不懂。
只是从医生嘴里说出来的那一刻,她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外婆更是当场腿一软,哭着就要往下跪,被她死死扶住。
“医生……那还有得治吗?要花多少钱……我们治……我们一定治……”
医生沉默了一下,说:“治疗周期会很长,手术、放化疗、住院护理、靶向药,都是持续性开销。我们初步估算,前期押金加第一阶段治疗,至少要准备五十万。后续还要看恢复情况。”
五十万。
轻飘飘三个字,砸在宋锦书面前,像一座翻不过的大山。
她这辈子见过最多的钱,是外婆藏在柜子最里面、用布包了一层又一层的养老钱,总共也才几万块。那是老人一辈子省吃俭用抠出来的,是用来防老、救命的最后一点底气。
可在五十万面前,连零头都不够。
她没有父母,没有亲戚,没有存款,没有任何可以求助的人。
母亲早已被江家处置,彻底消失;父亲更是连人影都看不见。
她和外婆两个无依无靠的老人小孩,在这座庞大冰冷的城市里,连五十万的影子都摸不到。
外婆当场就崩溃了,坐在走廊椅子上失声痛哭:“这可怎么办啊……我们哪来这么多钱……锦书啊,是外婆没用,外婆救不了你外公……”
宋锦书蹲在外婆身边,眼泪无声地往下掉,心脏疼得快要窒息。
她不能让外公死。
外公还没来得及看她比赛,看她考大学,看她好好长大,看她过上安稳日子。
他一辈子吃苦,一辈子为别人活,还没来得及享一天福。
她必须救他。
可钱从哪里来?
一瞬间,一个名字、一个身影,毫无预兆地撞进她脑海里。
江疏影。
只有江疏影。
整个世界上,只有江疏影有能力、也有可能帮她。
五十万对普通人来说是天价,是压垮一生的重担,可对江家大小姐江疏影而言,不过是一笔微不足道的小钱,可能只是她一件衣服、一块表、一辆车的零头。
宋锦书心里很清楚。
她更清楚,江疏影有多疼她、多护她。
别说五十万,就算是五百万、五千万,只要她开口,江疏影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拿出来。
不需要理由,不需要抵押,不需要保证,只需要她一句话。
之前母亲闹事,江疏影出手干脆利落,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那段时间她无微不至的陪伴、温柔、耐心,宋锦书全都记在心里。
她知道,自己根本不用卑微,不用乞求,只要打一个电话,说一句“我外公病了,需要钱”,江疏影一定会立刻赶来,把一切都安排好。
可骨子里十几年的自卑、怯懦、不安,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她习惯了不麻烦别人,习惯了不伸手索取,习惯了觉得自己不配被这样毫无保留地对待。
江疏影已经帮她够多了,帮她挡了母亲,帮她刷题,陪她熬过最难的日子。
现在她还要开口借这么一大笔钱,她觉得自己像个累赘,像个只会拖累对方的包袱。
万一江疏影心里觉得她烦呢?
万一江疏影只是一时新鲜,不想再被她的破事纠缠呢?
万一江疏影觉得她贪心、得寸进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