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建立学校
沈清辞要建学校的消息,是周师爷传出去的。告示贴在城门口,贴了一天,围了一堆人。识字的不识字的都来看,识字的念给不识字的听。念完了,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有人不明白为什么要读书。种地要什么读书?打铁要什么读书?搬石头要什么读书?沈清辞站在城墙上,看着下面那些人。赵铁柱站在她旁边,也不明白。
“城主,建学校做什么?”
“教人识字。”
“识字有什么用?”
“识字了,就能看告示,不用等人念。识字了,就能记账,不会被人骗。识字了,就能学本事,做更多的事。”沈清辞看着他,“你不想识字?”
赵铁柱挠了挠头。“想是想。但这么大年纪了,学得会吗?”
“学得会。想学就能学会。”
赵铁柱没有说话。他站在城墙上,看着下面那些议论纷纷的人,心里痒痒的。
学校建在城东,原来是一座空院子,沈清辞让人收拾出来,刷了白灰,摆了桌凳。桌凳是木匠赶做的,新的,还有一股木头味。黑板是沈清辞让人用木板刷了黑漆做的,挂在墙上,亮亮的。粉笔是用石灰做的,写字的时候会掉白灰,但写上去很清楚。
阿予站在教室门口,看着里面的桌凳。他从来没有上过学。以前没有人在乎他识不识字。后来姐姐教他写“姐”,写“予”,写“人”。他写了一地,写了很多遍。现在要上学了。他站在那里,有点紧张。
“哥哥,”明昭拉着他的手,“你上也上?”
“嗯。”
“我也上。”
“你太小了。”
“我不小。姐姐说我长大了。”明昭挺起胸膛。阿予看着他,嘴角翘了一下。
上课的第一天,来的人不多。十几个孩子,几个大人。赵铁柱来了,坐在最后一排,腰板挺得直直的。钱满仓也来了,坐在赵铁柱旁边,笑眯眯的。陈伯衡站在讲台前面,穿着一件干净的长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教了一辈子书。在京城教,在家乡教,在流亡的路上也教。他以为自己不会再教书了。现在站在这里,面前是一块黑漆漆的木板,手里是一根白白的粉笔。他看了看下面的人。十几个孩子,几个大人。有认识的字,有不认识的。有聪明的,有不聪明的。他都要教。
“今天,学一个字。”他在黑板上写了一个“人”字。两笔,很简单。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这个字,念人。”
下面的人跟着念。“人。”
“人是站着的。两笔,一撇一捺,站着。”他看着下面,“你们都是人。站着的。”
赵铁柱坐在最后一排,跟着念“人”,声音最大。他写的时候手在抖,毛笔拿不稳,写了一坨黑疙瘩。他看了看旁边钱满仓写的,又看了看自己写的,把纸揉成一团,塞进桌子里。
“赵铁柱,”陈伯衡叫他,“写好了拿来我看。”
赵铁柱站起来,脸红了。他把纸从桌子里掏出来,展开,走到前面,递给陈伯衡。陈伯衡看了看,纸上一坨黑,看不出是字。他没有笑,也没有皱眉头。
“再写一遍。”
赵铁柱回到座位上,重新写。手还在抖,比第一次好了一点,但还是一坨黑。他又揉成一团,塞进桌子里。陈伯衡又叫他。他又站起来,又拿过去。陈伯衡看了,还是看不出是什么字。但他没有说他写得不好。
“再写一遍。”
赵铁柱写了七遍。第七遍的时候,那坨黑终于有了点形状。一撇一捺,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来是“人”。陈伯衡看了很久。
“好。明天接着练。”
赵铁柱愣了一下。他看着纸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字,看了很久。“先生,这个字——好看吗?”
“不好看。”
赵铁柱的脸又红了。
“但能认出来。”陈伯衡看着他,“明天会更好。”
赵铁柱把纸折好,放进怀里。他走回座位的时候,腰板挺得比刚才还直。
阿予坐在第二排。他写字不抖,笔拿得稳。他写了一个“人”字,横平竖直,笔画匀称。陈伯衡走过来,看了看,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看了阿予一眼。阿予低着头,不看他的眼睛。
“阿予,”陈伯衡叫他。
他抬起头。金色的眼睛,亮亮的。陈伯衡看着他,看了很久。他想起几个月前,他站在县衙门口,举着玉佩,喊他“殿下”。现在他坐在这里,写一个“人”字,写得很好。
“写得好。”陈伯衡说。
阿予看着他。他没有笑,只是点了点头。“谢谢先生。”
陈伯衡走到下一排。明昭坐在最后一排,桌子太高了,只露出一个脑袋。他手里攥着笔,攥得很紧,纸上画了一个圆圈。不是“人”字,是圆圈。他画了很多圆圈,大大小小的,挤在一起。
“明昭,”陈伯衡叫他,“你写的什么?”
明昭抬起头。“人。”
陈伯衡看着纸上的圆圈,看了很久。那些圆圈有大有小,有的圆,有的扁,有的画了一半就拐弯了。没有一个是“人”字。但他没有说不对。
“再写一遍。”
明昭低下头,又画了一个圆圈。比之前的都圆。他举起来给陈伯衡看。“先生,人。”
陈伯衡看着那个圆圈。“这是人?”
“嗯。人是圆的。”
陈伯衡没有纠正他。他拿起笔,在明昭的纸上写了一个“人”字,端端正正的,一撇一捺。
“这个是‘人’。照着写。”
明昭看了看那个字,又看了看自己的圆圈,皱起了眉头。“先生,你的‘人’不好看。人是圆的。”
陈伯衡愣了一下。他看着明昭,明昭也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很认真。他没有再说什么。他把笔放下,走到讲台前面。
“今天先到这里。明天继续。”
明昭把自己的纸折好,放进袖子里。他拉着阿予的手,走出教室。“哥哥,我写的‘人’好看吗?”
阿予看着他。“你写的不是‘人’。是圆圈。”
“人是圆的。”明昭很认真,“先生写的不对。”
阿予没有说话。他拉着明昭的手,走回沈府。沈清辞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