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身,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姐姐,”他说,“那个人说的话,我不会再想了。”
“嗯。”
“他对我好的那些事,我不会再信了。”
“嗯。”
“但是——”他的声音很轻,“我认的那些字,是真的。天,地,人。都是真的。”
沈清辞看着他。他站在门口,月光照在他背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瘦瘦的。
“是真的。”她说。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的东西。
“姐姐,晚安。”
“晚安。”
他走出去,门关上了。沈清辞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他走回自己屋里,推开门,走进去。门关上了。月光照在那扇门上,照在门框上,照在门槛上。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阿予起得很早。沈清辞出来的时候,他已经在院子里了。他蹲在老槐树下面,手里拿着树枝,在地上写字。写的是“人”。写完了,看了看,擦掉。再写一遍。他写了很多遍,写了一地的人。
“阿予,”沈清辞走过去,“在写什么?”
“人。”他抬起头,“姐姐教的。人字,两笔,站着。”
沈清辞看着地上的字。每一个都是人,每一个都站得很直。
“写得好。”她说。
他的嘴角翘了一下。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姐姐,今天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甜的。”他想了想,“桂花糕。有吗?”
“让春杏做。”
他笑了。不是嘴角动一下的那种,是真的笑了。眼睛弯起来,阳光在瞳孔里跳,亮亮的。
春杏做了桂花糕。阿予吃了两块,给明昭留了两块,给沈清辞留了一块。他端着盘子,站在院子里,看明昭吃。明昭吃得很快,嘴角沾了碎屑,他伸出手帮他擦掉。
“哥哥,”明昭说,“你吃了吗?”
“吃了。”
“好吃吗?”
“好吃。”
明昭笑了。他拿着最后一块桂花糕,递给阿予。“哥哥吃。”
阿予看着他。他站在那里,瘦瘦高高的,眼神散散的,但笑得很开心。
“你吃。”阿予说,“我不饿了。”
明昭想了想。“那我留着。下午吃。”他把糕用帕子包好,放在袖子里。阿予看着他,嘴角翘着。
下午的时候,沈清辞在屋里看账本。阿予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树枝,在地上写字。写的是“天”。写完了,看了看,擦掉。再写一遍。
“姐姐,”他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天字,怎么写好看?”
“横要平。”
他改了改。“好了吗?”
“好了。”
他低下头,继续写。写了一个天,又写了一个天。写了一地的天。
“姐姐,”他又叫了一声,“地字呢?”
“土也。土要宽,也要长。”
他写了一个地,看了看。“不好看。”
“多写就好了。”
他点头。他写了一遍,又写了一遍。写了很久,写到太阳落山,写到月亮升起来。
“姐姐,”他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我今天写了很多字。”
“嗯。”
“天,地,人。都写了。”
“嗯。”
“都是真的。”
沈清辞放下账本,站起来,走到门口。他坐在门槛上,仰着头看她。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那双金色的眼睛上。
“是真的。”她说。
他笑了。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
“姐姐,晚安。”
“晚安。”
他走回自己屋里,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有回头。
“姐姐,”他说,“今天那个人说的那些话,我没想了。”
“嗯。”
“以后也不会想了。”
“嗯。”
他推开门,走进去。门关上了。沈清辞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手里那串佛珠上。她想起他说的话——“他对我好过,但也折磨我。一个人可以对你好,又害你吗?”她想起她说——“那不是对你好。那是控制你。”他知道了。他早就知道了。他只是需要有人说出来。
她转过身,走回屋里。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上,照在那叠账本上。她坐下来,翻开账本,继续看。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说不清的东西。
隔壁没有声音了。他睡了。她听见他的呼吸声,很轻,很稳。她翻了一页账本,继续看。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整张脸,亮亮的,圆圆的。明天,他还会在院子里写字,还会跟在后面半步的距离,还会叫她姐姐。他是阿予。不是谁的七号,不是谁的东西。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