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走过去。那个人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他看见了沈清辞，看见了阿予，看见了那双金色的眼睛。他的脸色变了。不是怕，是别的什么。

“七号——”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梦话，“你还活着。”

阿予看着他。这个人，他认识。不是从梦里，是真的认识。他是那个站在旁边看的人，是那个记录数据的人，是那个说“七号还活着”的人。他没有扎过针，没有灌过药，但他看着。看了十年。

“你认识我。”阿予的声音很平。

那个人看着他，看了很久。“认识。你是我看着长大的。”

“看着我长大？”阿予的声音变了，“你看着我被人灌药，被人扎针，被人烙字。你看着。什么都不做。”

那个人的嘴唇动了动。“我——”

“你什么？”阿予往前走了一步，“你后悔吗？”

那个人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看着阿予，看着那双金色的眼睛。他的手在抖。

“后悔。”他说，声音很轻，“但晚了。”

阿予看着他。他想起沈清辞说的话——“那不是对你好。那是控制你。”他想起那个人说“晚了”。他知道了。他早就知道了。

“把草烧了。”沈清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把棚子烧了。把炉子砸了。”

穆青禾带人动手了。火把扔进棚子里，火烧起来，烧到草上，烧到筐上，烧到炉子上。火光照在山谷里，照在那些灰衣裳的人身上。有人跪下了，有人跑了，有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阿予站在火堆旁边，看着那个人。那个人也看着他。

“七号，”他说，“道长不会停的。他会一直种，一直做。这天下，迟早是他的。”

阿予看着他。“那就让他来。”他的声音很平，“来一次，烧一次。”

那个人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不是笑，是一种很苦的东西，像黄连。

“你变了。”他说，“你以前不会说这种话。”

“以前是以前。”阿予转过身，“现在是现在。”

他走回沈清辞身边。火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那双金色的眼睛上。沈清辞看着他。

“阿予，”她说，“你做得很好。”

他看着她。嘴角翘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的东西。

火烧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山谷里只剩灰了。棚子没了，草没了，炉子塌了。那些灰衣裳的人，有的被绑了，有的跑了，有的跪在地上，低着头。那个头领还站在那里，看着灰。

“姐姐，”阿予说，“他会说吗？”

“会。”沈清辞看着他，“他已经说了。”

阿予转过头。那个人站在那里，看着灰，一动不动。

“他说，道长不会停。”阿予的声音很轻。

“我知道。”

“那怎么办？”

沈清辞看着他。“来一次，烧一次。”

阿予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不是嘴角动一下的那种，是真的笑了。眼睛弯起来，火光在瞳孔里跳，像两簇小小的、不灭的火。

“姐姐，”他说，“我帮你烧。”

“好。”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暖，不凉了。

他们走出山谷的时候，太阳升起来了。光照在山上，照在树上，照在他们身上。阿予走在沈清辞身边，半步的距离。他的刀收起来了，手指不抖了。

“姐姐，”他说，“那个人说，我是他看着长大的。”

“嗯。”

“他不是看着我长大。他是看着我受苦。”

沈清辞没有说话。

“姐姐，”他看着她，“你是看着我长大的吗？”

沈清辞想了想。“不是。你是自己长大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不是嘴角动一下的那种，是真的笑了。眼睛弯起来，阳光在瞳孔里跳，亮亮的。

“姐姐，”他说，“你说得对。我是自己长大的。”

他走在她身边，步子很轻，但很稳。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瘦瘦的。他不再是那个缩在墙角的孩子了。他是阿予。自己长大的阿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