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予站在那里，喘着气。他的手在抖，但没有停。他继续往前走。第六个，第七个，第八个。他走了很久，走到谷底的时候，他停下来。

“姐姐，”他说，“没有了。”

沈清辞走到他身边。谷底是一片空地，空地上搭着几间棚子，棚子下面堆着一筐一筐的黑色草。幽烬。新鲜的，刚割的，叶子还是亮的，根上还带着泥。棚子旁边有一个炉子，炉子灭了，但里面还有灰。灰里有烧焦的叶子，黑的，卷成一团。棚子后面有一间木屋，门关着。

阿予站在木屋前面，看着那扇门。他的手在抖，但他没有退。

“里面有人。”他说。

“几个？”

“一个。”

沈清辞走过去，推开门。屋里很暗，没有窗户，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张床。桌上放着一叠纸，一盏灯，一个碗。碗里有黑糊糊的东西，已经干了，裂了。椅子上坐着一个人。灰衣裳，瘦，头发白了，低着头，像是睡着了。

阿予站在门口，看着那个人。他的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姐姐，”他的声音很轻，“是他。”

沈清辞看着那个人。不是玄阳。太年轻了，四十多岁，不是玄阳。但他穿着一样的灰衣裳，坐着的姿势也一样。他是玄阳的徒弟。是那些害阿予的人之一。

那个人抬起头。他看见了阿予，看见了那双金色的眼睛。他的眼睛瞪大了。

“七号——”他的声音沙哑，像很久没说过话，“你还活着——”

阿予的刀握紧了。

“你认识我？”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刀。

那个人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不是笑，是一种很苦的东西，像黄连。

“认识。你是我喂的药。你是我扎的针。你是我——”他没有说下去。阿予的刀已经到了。他没有杀他，刀架在他脖子上，刀刃贴着皮肤，血从刀口渗出来，一滴，两滴。

“为什么？”阿予的声音在发抖，“为什么害我？”

那个人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掉下来。

“道长说，你是最成功的。你不会死。你是他的——”他没有说完。阿予的刀压下去了一点。血更多了。

“我不是他的。”阿予的声音很平，“我是我自己的。”

那个人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闭上眼睛。

“杀了我吧。”他说，“活着也没意思。”

阿予看着他。他的刀架在他脖子上，手在抖。他想起小时候，这个人给他喂药，扎针，把他绑在台子上。他想起他有时候不扎针，就坐着跟他说话，说外面的世界，说山下的城，说花开了，说雪落了。他想起他教他认字，写“天”写“地”写“人”。他想起他说——“你是个好孩子。可惜了。”

“你对我好过。”阿予的声音很轻。

那个人睁开眼。他看着阿予，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但比哭还难看。

“那不是对你好。”他说，声音很轻，“那是控制你。”

阿予的手不抖了。他想起沈清辞说过的话——“那不是对你好。那是控制你。”他知道了。他早就知道了。他只是想听这个人亲口说。

“你后悔吗？”阿予问。

那个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后悔。”他说，“晚了。”

阿予把刀收回来。他没有杀他。他转过身，走出木屋。沈清辞站在门口，看着他。他走出来，站在她面前。他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眼泪。

“姐姐，”他说，“我没杀他。”

“嗯。”

“他后悔了。”

“嗯。”

“但晚了。”

沈清辞看着他。他站在那里，瘦瘦小小的，手上没有血，刀上也没有血。他站在那里，像一个人。不是别人的药人，不是别人的七号，不是别人的作品。是他自己。

“走吧。”她说。

她让人把木屋里那个人绑了，带回去。她让人把棚子烧了，把幽烬烧了，把炉子砸了。火烧起来的时候，天快黑了。火光照在山谷里，照在那些黑色的草上，照在那些倒下去的人身上。阿予站在火堆旁边，看着火。

“姐姐，”他说，“他们不会停的。”

“我知道。”

“道长说过，这天下迟早是他的。”

沈清辞看着他。火光映在他脸上，映在他那双金色的眼睛里。

“那就让他来。”她说，“我们等着。”

阿予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不是嘴角动一下的那种，是真的笑了。眼睛弯起来，火光在瞳孔里跳，像两簇小小的、不灭的火。

“姐姐，”他说，“我陪你等。”

沈清辞没有说话。她转过身，走出山谷。阿予跟在后面，半步的距离。身后，火烧得越来越大，烧穿了天，把云烧成暗红色，像泼了一盆血。他们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