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吗？”

“你一个人杀了多少疫民？”

阿予想了想。“不记得了。”

“他杀了几个？”

阿予没有说话。他的嘴角翘得更高了。

沈清辞没有看他。她走进屋里，开始收拾东西。阿予跟在后面，站在门口。

“姐姐，”他说，“我跟你去。不管去哪里。”

沈清辞的手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晚上，沈清辞去看沈正源。他的屋子很暗，窗户关着，帘子拉着，只有床头点了一盏灯。他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左手藏在被子里。他的脸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唇干裂。眼睛闭着，呼吸很重，像拉风箱。

沈清辞在床边坐下来。他睁开眼，看见是她，嘴角动了一下。

“清辞，”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他想笑，但笑不出来，“快死了。”

“不会。”沈清辞说，“我要进山找雪凝花。找到了，你就不会死。”

沈正源看着她。看了很久。“山里危险。”

“我知道。”

“有那些东西。”

“我知道。”

沈正源没有再说话。他闭上眼睛，喘了几口气。

“清辞，”他睁开眼，“你跟你父亲不一样。”

沈清辞没有说话。

“你父亲是个好人。但太软了。什么都怕。怕得罪人，怕做错事，怕被人说。”他看着沈清辞，“你不怕。”

沈清辞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叔父，”她说，“等我回来。”

沈正源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红血丝，密密麻麻的，像一张网。但他的眼神很亮，不像一个快要死的人。

“好。”他说。

沈清辞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叔父，城北药铺的孙掌柜说，雪凝花长在阴湿的山谷里，溪水边上，秋天开花。我找到它，就回来。”

身后没有声音。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阿予在门口等着。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那双金色的眼睛上。

“姐姐，”他说，“沈大人会没事的。”

“嗯。”

“姐姐找到雪凝花，他就会没事的。”

沈清辞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阿予想了想。“不知道。就是觉得。”他看着她，“姐姐做什么都能做成。”

沈清辞没有说话。她走回自己屋里，坐在桌前，把空间里的东西清点了一遍。压缩饼干、军用口粮、急救包、军刀、水泥配方手稿。都在。她还在角落里找到了那枚玉佩。拿起来，对着灯光看。玄阳。刻工精细，白玉温润，不是普通人家能有的东西。

她把玉佩收好，开始写东西。给周师爷的，交代城里的事。给赵铁柱副手的，交代城防的事。给春杏的，交代照顾沈正源的事。写完之后，她把纸折好，放在桌上。

阿予坐在门槛上，背靠着门板。

“姐姐，”他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明天就走吗？”

“嗯。”

“我跟你去。”

“好。”

“我会保护姐姐。”

沈清辞没有说话。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惨白惨白的。远处有巡逻的脚步声，很轻，但很稳。城守住了。人活下来了。但沈正源的时间不多了。

“阿予，”她说，“你还记得那种黑色的草吗？幽烬。”

“记得。”

“种在哪里？”

“山谷里。道长住的地方。周围全是。”

“道长叫什么，你知道吗？”

阿予沉默了一会儿。“他们叫他玄阳真人。”

玄阳。沈清辞的手指在窗框上敲了一下。空间里的玉佩，疫民身上的字条，阿予后背的烙印。玄阳。一切都是他。

“姐姐，”阿予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你害怕吗？”

“不怕。”

“我也不怕。”他顿了顿，“姐姐在，就不怕。”

沈清辞没有说话。她站在窗前，看着月亮。明天，她要进山。找雪凝花，救沈正源。找玄阳真人，查疫病的源头。找幽烬，找到毁掉它的办法。

她转身，走到门口。阿予坐在门槛上，仰着头看她。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那双金色的眼睛上。

“阿予，”她说，“去睡。明天要早起。”

“好。”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姐姐，晚安。”

“晚安。”

他走回自己屋里，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有回头。

“姐姐，”他说，“那个地方——我被关的地方。我记起来了。”

沈清辞看着他。

“在山里。很深的山。要走很久。”他的声音很轻，“姐姐要去吗？”

“去。”

“好。”他推开门，走进去。门关上了。

沈清辞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手里那串佛珠上。她低下头，看着那些磨得发亮的珠子。沈正源当了二十年知县，攒下的只有这串佛珠。他把城交给她，把佛珠也交给她。他把能给的都给了。她不能让他死。

她走回屋里，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那些画面——黑色的草，白色的花，灰色的道袍，金色的眼睛。玄阳。幽烬。雪凝花。她要找到它们。在沈正源变成那些东西之前。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整张脸，亮亮的，圆圆的。远处传来鸡叫声，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喊天亮。新的一天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