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进办公室，席南星便径直走到宽大的办公桌后，沉入皮椅中。他随手从桌面上拿起一份文件，递给跟着走进来的叶瑾初，语气听不出情绪：“看了你为下个月项目场地做的布展初稿。有几个数据需要核对。另外，初步筛选的投放平台里，其中有两个与本次展会受众不太匹配。”

“布展初稿？”叶瑾初满脸疑惑地接过文件，翻开一看，确实是那份她自己随手画的布局简图——线条潦草，只有最基本的区域划分和尺寸标注，本是用来给自己理清思路的草稿，自己每次根据这个初稿会进一步整理出第一版详细的设计方案，然后修改完善后，再提交给上级进行审查。

按流程根本不该直接呈递到他面前。

“这确实是初稿，但……”她话刚说一半，席南星已经出声打断。

“我知道是初稿。”他指尖在图纸上轻点，语速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准确，“但即便是初稿，基础数据也不能出错。比如这个主展区，”他的手指移向图纸中央，“现场因为顶部有固定灯光桁架，实际层高比相邻区域低了十五公分。你这里标注的高度却和旁边一样。”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叶瑾初，见她神情专注，才继续道：“还有，这个区域的预期主色调是冷灰，但你旁边衔接的休息区用了暖木色系，过渡太生硬，视觉上会割裂。”指尖又滑向图纸边缘，“以及，这个角落是消防通道预留口，图纸上却画了物料堆放标识——这是安全问题，绝对不能含糊。”

他的声音不高，每一条却都切中要害，显然并非随意翻阅，而是认真推敲过。办公室内只余他清冷的嗓音，和纸张被指尖压住的细微摩擦声。

不说没发现，经席南星这么一提醒，叶瑾初才猛然想起勘查时的确记录过这些细节。当时还特意用红笔标了出来，谁知整理初稿时竟完全忽略了。还有配色和消防通道的问题，自己审图时怎么就一眼滑过去了呢……

自知理亏，她低下头含糊地应了一声“哦”，转身便想溜回自己的工位悄悄修改。

“去哪儿？”席南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阻止。

“回办公室改一下。……”叶瑾初脚步未停，头也没回。

“坐这儿改。”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

“啊？”叶瑾初顿住脚步，诧异地转过身，对上席南星平静无波的眼睛。

“我说，坐这儿改。”他又重复了一遍，手指在办公桌对面的空椅上敲了敲。

“……哦。”叶瑾初咽下那点不情愿，慢吞吞地挪过去，在那张椅子上坐下。皮革椅面微凉，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咖啡香和他身上清冽的香水味。她接过他递过来的笔记本，屏幕亮起的光映在她略显紧绷的脸上。

周末，阳光透过练功房四面的落地镜，明晃晃地洒在一群身着舞蹈裙的学员身上。音乐流淌，老师在前面拍着手，声音清脆：“一哒哒，二哒哒，好……收……转圈……”

叶瑾初跟着节奏旋转，额角的汗珠顺着鬓角滑下。不知转了多少个圈，眼前的镜子、人影、光斑开始模糊成一片晃动的色块。她感到一阵晕眩袭来，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撞上身旁的苏蔓。

“不行了……我真的不行了……”她喘着气扶住把杆，眼前还在发黑，“到底还要多久才结束啊？”声音虚浮，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出来的。

“再……再坚持一下，马上就……能休息了。”苏蔓的声音同样断断续续，气息短促，额发已被汗水浸湿，贴在通红的颊边。

音乐仍在流淌，镜子里的身影在旋转中逐渐模糊成晃动的色块。叶瑾初咬紧牙关，努力稳住开始发软的膝盖，只觉得天旋地转，连苏蔓近在咫尺的脸都快要看不清了。

终于，在又一阵令人眩晕的旋转后，老师拍手的声音如天降甘霖般响起：“好——休息十分钟！”

话音落下的瞬间，叶瑾初和苏蔓几乎同时松了力。两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一下子就瘫坐在地上。

女更衣室内弥漫着淡淡的汗味与护肤品香气，一排排储物柜沉默地立着。

叶瑾初靠在冰凉的长凳上，一边揉着酸痛的腰侧，一边压低声音对苏蔓抱怨：““不是我说你，苏苏，你这找的什么鬼地方，累死我了，我的老腰啊”

“嘘——”苏蔓凑近些，同样用气声回应，“我打听过了，那个女孩确实在这儿学舞，不过她在隔壁班。那班里全是十几岁的小孩儿，课程也跟咱们上的不一样。”她揉了揉自己的小腿，撇撇嘴，“谁让我俩‘超龄’了呢，硬挤进去也太扎眼了……”

苏蔓却自顾自地继续分析，声音压得更低：“不过你放心老大，这儿绝对是最容易接触到她的地方。舞蹈班就这两个更衣室，总会碰上的。”

叶瑾初蹙起眉：“但是今天我好像没有看到她啊，从换衣服到练完，根本没见到她。照片我反复看过，不会认错。”

“不应该啊，”苏蔓也纳闷，“我查到的信息很确定，她几乎风雨无阻，特别喜欢跳舞……”

话音未落，更衣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穿着休闲装的女孩低头走进来，马尾松松地扎在脑后。她走到靠里的柜子前，背对着两人开始换鞋。

叶瑾初的呼吸微微一滞——尽管只是侧影，但那清瘦的肩线、微微抿起的嘴角，与照片上岳慕桑的模样悄然重叠。她迅速用胳膊肘碰了碰苏蔓，递过去一个警示的眼神。

苏蔓立刻噤声，两人不约而同地低下头，假装整理衣物。空气里只剩下储物柜门开合的轻响，与女孩细微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