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夫人的额头紧紧贴在地面,声音哽咽,浑身不停颤抖:“枫年幼无知,只是一时糊涂,她并非有意顶撞大人,求大人看在我的份上,饶她一命。那些百姓,真的是无辜的,铃音已然自尽,线索已断,何必再牵连无辜之人?求您了,大人!”
信长看着跪在地上苦苦哀求的市,眼中的杀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复杂与挣扎。他与阿市之间,有着太多的亏欠。他也曾亲口对她说过,此生,为了补偿她,他会答应她的一切要求。那时的市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轻声道:“大人不必如此,我早心无所求,只求大人平安顺遂,百姓安居乐业。”
如今,市为了我,为了那些无辜的百姓,放下了所有的骄傲,跪在他面前苦苦哀求,那句“早心无所求”,如针般刺在了信长的心上。他沉默了许久,终究是狠不下心,厉声喝道:“住手!”
侍卫们立刻停下了脚步,松开了我。信长望着他的妹妹,语气依旧冰冷,却少了几分杀意:“看在你的面子上,我饶枫一命,但她以下犯上,顶撞朕,不可轻饶。拖下去,杖责三十,关入大牢,没有我的命令,不得出狱!”
市夫人心中一松,连忙叩首:“谢大人,谢大人!”
我被拖至殿外刑杖处,冰冷的杖身落在脊背之上,每一下都重如千斤,钻心的疼痛顺着脊背蔓延至四肢百骸,我咬着牙死死攥紧拳头,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却始终没有再求饶半句。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只要能保住那些无辜百姓,这点苦楚算不得什么。
三十杖毕,我浑身脱力,被侍卫半扶半架着靠在殿外的廊柱上,脊背的剧痛让我几乎晕厥,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衣衫也被血渍染得斑驳。市夫人一直守在殿外,见我被杖责完毕立刻快步上前,眼中满是心疼。还未等她开口,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德川家康身着戎装,缓步走来。他目光先是落在我满身是伤的身体,眼底掠过难以言喻的情绪,停留片刻后,才转向市夫人,语气沉稳:“市夫人,此事我已听闻。”
话音未落,明智光秀也匆匆赶来。他神色凝重,目光扫过我苍白的脸庞与染血的脊背,眼中闪过一丝不忍,随即对着德川家康微微颔首,又看向市夫人:“夫人,我虽不赞同丹羽大人的建言,却也知晓信长大人正在气头上,贸然进言恐适得其反。”
市夫人快步走到我身边,小心翼翼地扶住我,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转头对着二人恳切说道:“德川大人,明智大人,如今唯有二位能劝劝大人了。那些百姓皆是无辜。枫已然受了责罚,求二位随我一同替无辜百姓求个情,莫要让大人再行杀戮之举。”
德川家康微微颔首,目光又不经意地落在我身上,语气平缓却带着几分深意:“枫姑娘愿以性命力保百姓,这般胆识,实属难得。护住无辜百姓,本就是利于天下之事,我自当前往。”明智光秀也随即应声:“夫人所言极是,我与二位一同前往,恳请大人网开一面。”
殿内,明智光秀率先向信长进言,恳切而沉稳:“大人,丹羽大人的顾虑虽有道理,但处死无辜百姓,实属不妥。如今大人正致力于统一天下,民心所向,方能成就霸业。若因铃音一人,牵连众多无辜之人,只会让天下人觉得大人残暴,失去民心,反而会给那些心怀不轨之人可乘之机。铃音已然自尽,足利家残党群龙无首,不足为惧。不如网开一面,放过那些百姓,既能彰显大人的仁厚,也能安抚民心。”
明智光秀话音刚落,德川家康便上前一步,对着信长躬身行礼:“大人,明智所言极是。统一天下,靠的是民心所向,而非杀戮震慑。足利残党已群龙无首,此时牵连无辜百姓,只会寒了天下人的心,于大人的霸业无益。”他顿了顿,想起殿外满身是伤却依旧坚定的我,又补充道,“更何况,枫姑娘虽身份低微,却有舍身护民的赤诚,这般女子,实属难得。大人已然责罚过她,也当念及她的一片忠心,莫要再迁怒无辜。”
德川家康言毕,市夫人立刻跪在信长面前,泪水滑落:“大人,我知道您心中的顾虑,可那些百姓,真的只是无辜之人。我从未向您求过什么,今日,我只求您放过他们,就当是圆我一个心愿,也当是,兑现您当年对我的承诺。”
信长看着市夫人眼中的恳求,又听着德川家康与明智光秀的劝谏,想起殿外那个虽受重罚、却始终未曾屈服的身影。心中的最后一丝顾虑,终究是被击溃了。他沉默了许久,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已然没了杀意,只剩下一丝疲惫与无奈:“罢了,罢了。看在你们三人的面子上,我就放过那些无辜的百姓。传令下去,严禁牵连无辜,只追查那些真正参与叛乱的足利残党,格杀勿论。”
市夫人、明智光秀与德川家康一同叩首:“谢大人!”三人起身退出殿外,德川家康走在最后,目光特意落在靠在廊柱上的我身上,眼底的探究更甚,还对着我微微颔首,似是赞许,又似是另有深意。
夜色渐深,安土城的灯火依旧明亮。
大牢里,我浑身是伤,躺在床上,却嘴角带笑。铃音的牺牲没有白费,那些无辜的百姓,终究是被保住了。
只是不知那深山之中,山泽是不是也在对着安土城的方向,手中握着一片飘落的樱花瓣,用琵琶声的余韵诉说着那段被时光尘封的过往,与那份未说出口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