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又来了。廊下的积雪被往来的脚步踩实,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咯吱声,混着远处武士操练的呐喊,打破了这座城池长久以来的沉寂。长篠战事的消息像一股寒风,席卷了整个安土城,人人神色凝重,连茶坊里的炭火都似被这紧张的氛围熏得愈发灼热。
我每日去茶坊寻一份安宁,等渡边山泽抱着那把古朴的琵琶,踏着薄雪而来,用清越苍凉的乐声,将我心底所有的不安与隐秘都轻轻抚平。
那日茶坊里依旧清静,只有炭火噼啪作响,我坐在蒲团上,一边擦着茶盏一边忍不住走神,脑海里全是武士们议论长篠战事的模样——武田胜赖的一万五千大军,包围了只有五百守军的长篠城。武田赤备骑兵的勇猛,三方原之战的惨烈,还有众人脸上挥之不去的担忧,像一张网紧紧缠在我心头。
“又在想战事?”山泽的声音轻轻传来。他不知何时已坐在了廊下,怀里抱着琵琶,眼罩在微弱的天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他没有听见我的脚步声,却能凭着我呼吸的细微变化,察觉到我的心绪不宁。
我放下茶盏,轻声道:“他们都在担忧,怕联军挡不住武田的赤备骑兵,怕长篠城守不住。”我走到他身边坐下,没有丝毫掩饰,“可我知道,长篠之战,我们一定会赢。”
这是我第一次在旁人面前坦然说出一个既定的结局。没有慌乱,没有掩饰,因为山泽不会追问我为何知晓,更不会把我的话当作妄言禀报给信长。他只会安静地倾听,听懂我话里的笃定,也听懂我心底藏着的无法言说的秘密。
山泽的指尖轻轻摩挲着琴弦,缓缓拨动,乐声轻柔而舒缓。不像往日那般带着苍凉,竟然有几分安抚的意味。“我知道你不是随口说说。”他的声音很轻,“你的呼吸很稳,语气很坚定。不像在期盼,倒像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过的事。”
我没有否认,只是轻轻点头,将脸颊抵在微凉的廊柱上,望着庭院里尚未消融的积雪,轻声说道:“信长大人会在设乐原布下三道防马栅,挖好壕沟,用三千支火绳枪,分成三组,轮番射击——那叫三段击,是专门用来克制武田骑兵的。武田胜赖性子急躁,急于证明自己,必定会贸然冲锋,最终只会惨败。”
我甚至没过脑子地喋喋不休,说起武田家里那些跟着信玄打天下的老将,山县昌景、马场信房他们,都会在这场战役中战死;告诉他这场战役之后,武田家会彻底衰落,信长的权势会达到顶峰;还告诉了他,德川家康会借着这场胜利,洗刷三方原之战的屈辱。
山泽一直安静地听着,指尖偶尔拨动一下琴弦,乐声随着我的话语,时而低沉,时而舒缓,像是在回应我心底的情绪。他没有打断我,没有追问我为何会知道这一切,没有流露出丝毫的诧异与怀疑,只是在我说完之后轻轻叹了口气:“乱世之中,人人都有自己的宿命。有些结局,或许早已注定。你不必太过沉重,能知晓这些,于你而言,或许是慰藉,或许是枷锁。可无论如何,我都信你。”
他的话像一束暖光,驱散了我心底的寒凉。
傍晚时分,明智光秀恰巧路过茶坊,他身着深色直垂,神色沉稳,看到我与山泽并肩坐在廊下,脚步顿了顿,随即走上前来:“雨森小姐,山泽大人。”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几分探究,或许是听闻了我近日偶尔提及战事的传闻,或许是察觉到了我与山泽之间那份无需言说的默契。
我下意识地收敛了神色,不像对着山泽那般坦然,只是轻轻颔首,语气平淡:“光秀大人。”我不敢再提及战事,不敢流露出半分笃定,生怕自己再失言,被他察觉心底的秘密——光秀心思缜密,隐忍多疑,他不像山泽那般通透包容。他的探究带着几分审视与警惕,一旦被他抓住破绽,后果不堪设想。
山泽察觉到了我的局促,轻轻拨了一下琴弦,打破了片刻的沉默:“光秀大人是为了长篠战事来见大名?近日城中议论纷纷,想来大人也颇为繁忙。”
光秀点点头,目光依旧在我身上停留了片刻,才缓缓说道:“正是。信长大人已与德川大人商议好驰援之策,不日便要出兵。方才路过,听闻雨森小姐似乎对战事颇有见解,不知小姐可有什么高见?”他的语气看似平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我心头一紧,正要开口掩饰,山泽却先一步开口,笑着说道:“光秀大人说笑了,雨森小姐只是侍女,怎会懂什么战事。不过是近日听多了武士们的议论,随口盼着战事顺利,倒是让大人见笑了。”他轻轻为我解围,既没有暴露我的秘密,也没有让光秀太过难堪。
光秀看了山泽一眼,又看了看我,眼底的探究并未消散,却也没有再多追问,只是轻轻颔首:“原来如此。眼下战事在即,还请二位慎言,莫要妄议战事,免得惹来不必要的麻烦。”说完,便躬身告退,步履沉稳地离开了茶坊。
直到光秀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我才松了口气,指尖微微发颤。山泽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他的指尖微凉,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不必紧张,光秀大人虽心思缜密,想来也不会无端为难你。”我看着他,眼眶微微发热。在这乱世之中,安土城的肃杀让人窒息,信长的阴影让人惶恐,浅井家的过往让人伤痛,唯有山泽是我的知己与慰藉。
晚风掠过廊下,带着积雪的寒凉,却吹不散心底的暖意。
安土城的沉寂被长篠战事的消息彻底撕裂,冬雪未消,寒风裹着战事的焦灼席卷全城——武士们攥着铠甲的指节泛白,侍女们窃窃私语间满是惶恐,连大野主管踱步时的脚步声都比往日急促沉重。我守在信长的书房外——他不允许任何人侍奉在侧。可我听着他与家臣隐隐约约的交谈声,脑海里清晰得如同亲眼见过一般。1575年的设乐原,那场碾压式的决战,正一步步朝安土城逼近。我太清楚这场战事的每一步走向,清楚那些被众人视作未知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