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土城的风渐渐染上了夏末的燥热,廊下的梧桐叶被晒得蔫软,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沉闷的气息。侍女们端着茶盘轻步穿梭,武士们按剑而立神色肃然,表面上依旧是君臣和睦、秩序井然的模样,可那份平静之下,总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紧绷。偶尔掠过廊柱的目光,偶尔压低的交谈,偶尔转瞬即逝的神色变化,都在悄悄诉说着,这座城池里从来都不缺暗涌,缠绕着权力与欲望、暗藏着嫉妒与不甘。而丹羽长重,便是那藏在暗涌里最不隐秘也最执拗的一抹影子。
丹羽长重是丹羽长秀之子,丹羽长秀是跟随织田信长多年的老臣,战功赫赫,深得信长信任,地位尊崇,在一众家臣中举足轻重。可这份荣耀于长重而言,不是底气,而是枷锁。
我第一次留意到丹羽长重,是在一次军议之后。信长召集重臣议事,丹羽长秀端坐于侧,神色沉稳,偶尔出言献策,总能得到信长的赞许;而站在他身后的长重,身着体面的武士服饰,身姿挺拔,却始终垂着眼睑,大气不敢喘。议事结束后,众臣陆续告退,长重刻意放慢脚步,想要凑到信长身边说上几句话。可信长只是拍了拍丹羽长秀的肩膀,叮嘱了几句便转身离去,连一个眼神都未曾分给长重,仿佛他只是空气一般。
我站在回廊下,清晰地看到长重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眼底的期待瞬间被落寞与不甘取代。他攥紧了拳头,嘴角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望着信长离去的方向,眼神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这个看似体面的丹羽家少主,心底藏着怎样的执念与痛苦。
长重看向光秀与秀吉的眼神,总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他常常会悄悄站在一旁,看着光秀与信长畅谈诗书茶事,看着光秀言辞通透、见解独到,看着信长对光秀频频点头、面露笑意——光秀不过是土岐氏旁支,出身远不及他,却能轻易得到信长的青睐,能与信长平起平坐地闲谈。而羽柴秀吉,那个出身农户、毫无背景的人,凭着一张巧嘴和几分钻营本事,从底层一步步爬起,能独当一面,甚至偶尔能与丹羽长秀并肩议事。反观他自己,有着丹羽长秀这样的父亲,却始终只是一个不起眼的近侍家臣,连信长的目光都难得能落在他身上,有时提及他,也只是一句“你父亲很优秀”,连他的名字都未必能记起。
那日茶会,信长召集光秀、秀吉等人一同品鉴新茶。光秀端坐于侧,与信长谈及茶事风雅,言辞通透,见解独到,信长听得频频点头,脸上露出难得的笑意;秀吉则巧舌如簧,一边称赞茶味醇厚,一边顺势提及前线战事,言辞间满是邀功之意,却又恰到好处,引得信长心情大好。而长重也悄悄凑了过去,想要插几句话,谈及自己对茶事的见解,可话刚说出口,便被秀吉笑着打断:“丹羽少主倒是有心,只是这茶事之道,讲究的是通透心境,少主这般急躁,怕是还需多向光秀大人请教才是。”
秀吉的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却精准地戳中了长重的痛处。长重握着衣袖的手不自觉收紧,指节泛白,眼神里翻涌的怒火很快压了下去。光秀也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便收回目光,继续与信长闲谈。他默默站在一旁,看着光秀与秀吉围在信长身边谈笑风生,自己被彻底晾在一边,连插话的余地都没有。他的脊背绷得笔直,眼底的落寞里,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执拗,像是在较劲,又像是在不甘。
不知从何时起,他开始在暗处做些小动作,那些动作很隐蔽,却总恰好落在比他更得信长关注的人身上。连我这个只是信长贴身侍茶宫女的人,也没能幸免——只因信长偶尔会夸我字迹工整、才情尚可,会让我在身边侍立研墨,随口与我说上几句关于茶事的话。这份微不足道的关注,在长重眼里似乎都成了一种冒犯,一种对他的忽视。
不知从何时起,我身边开始出现一些莫名的意外。起初我只当是自己疏忽,直到次数多了,才渐渐察觉不对劲。
第一次格外留意到异常,是在一次为信长备茶之时。我照常备好温热的煎茶,端着茶盘往书房去,走到回廊拐角时,脚下忽然一滑,险些摔倒,茶碗摔在地上碎裂开来,茶水溅湿了我的衣袍。我惊魂未定地低头,才发现脚下不知何时多了一块光滑的石子,而不远处的廊柱后,一道熟悉的身影匆匆离去,身形与长重极为相似。我不敢确定,也没有声张,只是默默收拾好碎片,重新备了茶前往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