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走了。”
“明天还来吗?”我下意识地问出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他转向我的方向,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感受我的情绪,白色半透明眼罩轻轻晃动,“你想让我来?”
“想。”我没有犹豫,大声地回答。
他笑了。这次的笑,比之前真了一些,嘴角的弧度大了一点,像是冰面上裂开了一条缝,露出下面流动的、温热的水光,温柔而真切。
“那我明天来。”他说。
他转身,慢慢往前走。他的脚步声很轻,却每一步都很稳,不需要人扶,也不需要人引路,他走得比很多明眼人都从容、都坚定。他沿着回廊,一步步走远,身影渐渐消失在回廊的尽头。夕阳在他身后,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那天晚上,我回到住处,阿市留了饭。孩子们睡熟了,小小的身子蜷缩在被褥里,呼吸均匀,屋里很安静,只有阿市轻轻收拾碗筷的声音。
“今天怎么这么晚?”阿市看到我进来,停下手里的动作,温柔地问。
“茶坊来了一个人。”我说,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暖意,“一个弹琵琶的盲人乐师,他弹得很好听。”
“渡边山泽?”阿市愣了一下,随即问道。
“你认识他?”我有些惊讶。
“听说过。”阿市把一碗温热的米饭递给我,语气温和,“他是信长大人的御用乐师,在安土城住了好几年了。听说他的琵琶弹得极好,信长大人很喜欢他,不管是宴会上,还是独处时,都爱听他弹琵琶。而且,他是信长大人身边,唯一一个敢说真话、从不撒谎的人。”
“他确实弹得很好。”我接过饭碗,轻声说,脑海里又浮现出他坐在廊下弹琵琶的样子,还有他戴着白色半透明眼罩、温柔而通透的笑容。
阿市看了我一眼,嘴角露出一丝温柔的笑容:“你喜欢听他弹琵琶?”
“嗯。”我用力点头,“听他弹琵琶,心里会很安静。”
“那以后多去听,反正茶坊的事忙完了就可以走,不用急着回来。孩子们有我照顾,你不用惦记。”
我低下头,扒了一口饭,眼眶微微发热。阿市总是这样,温柔地给我留出空间。
第二天,山泽果然来了。
他依旧抱着那把琵琶,坐在廊下的台阶上,还是昨天那个位置,仿佛他从来没有离开过。依旧戴着眼罩,神情从容。我给他端了一碗刚沏好的热茶。他伸出手,准确地接过茶碗,指尖不小心碰到我的手指,他的指尖很凉,却很稳。
“好茶。”他喝了一口,轻声说道。
他把茶碗放在旁边的台阶上,重新抱起琵琶,手指拨动琴弦,琵琶声又一次在庭院里响起。
就这样,每天下午,只要茶坊没有客人,我就会坐到廊下,听山泽弹琵琶。他只从容地拨动琴弦,从不问我为什么不去找别人聊天,为什么不去做别的事,只是安安静静地弹,我安安静静地听。偶尔他会停下来和我说几句话,没有寒暄,没有试探,只有最真诚的交谈。
“你今天心情不好。”有一次,他弹着弹着,忽然停下,轻声说道,语气平静。
“你怎么知道?”我有些惊讶,我已经很努力地掩饰自己的情绪了。
“你的呼吸比平时重,比平时急。”他说,指尖轻轻摩挲着琴弦,“而且,你指尖敲膝盖的频率,比平时快了很多,说明你心里很烦躁,很不安。”
我沉默了一会儿,终究还是忍不住,轻声说道:“大野主管今天骂我了,因为我沏茶的时候,茶粉放多了,客人不满意。”
“那确实该骂。”他笑着说,语气里没有丝毫的同情,却也没有丝毫的嘲讽。
“你站在哪边?”我故作生气地问。
“我站在茶这边。”他一本正经地说,“茶是无辜的,你把它沏坏了,它也会难过的。”
我忍不住笑了,所有的烦躁和委屈,在这一刻,都被他的话驱散了。他也笑了,笑声很轻,却很真切,像春日里的微风,温柔地拂过心底。
“山泽先生,”我轻声问,“你为什么愿意给我弹琵琶?”
他想了想,指尖轻轻拨了一下琴弦,发出一声清脆的音,然后缓缓说道:“因为你听的时候,不说话。”
“就这个?”我有些难以置信。
“就这个。”他点点头,语气很平静,“很多人听我弹琵琶的时候,会问‘这是什么曲子’‘这讲的是什么故事’‘这个技巧是怎么做到的’。他们不是在听,是在评价,是在炫耀自己懂行。你不一样。你只是听,安安静静地听,把自己的耳朵自己的心情,都交给了我的琵琶声。你听的时候,呼吸很慢,心跳很稳,没有杂念,没有评判,只是单纯地感受。”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能把耳朵交给一个瞎子的人,不多。你是其中一个。”
那天傍晚,我回到住处,阿市正在给孩子们讲故事。小女儿浅井江趴在她的膝盖上睡得很沉,像是在做什么甜甜的梦。大女儿浅井茶茶靠在她的肩头,眼睛半闭着,昏昏欲睡。二女儿浅井初认认真真地听着,偶尔还会仰起头问一句“然后呢”。
我坐在门口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变得格外温暖。阿市的温柔,孩子们的纯真,还有山泽从容弹琵琶的样子,像一束束光,照亮了我在安土城的日子,驱散了我心底的孤独和恐惧。
“枫儿,”阿市抬起头,看到我,温柔地笑了笑,“今天开心吗?”
“开心。”我说,语气里满是真诚。
“那个弹琵琶的乐师,又给你弹琵琶了?”
“嗯。”我点点头,嘴角忍不住上扬。
她笑了笑,轻轻拍了拍怀里的小女儿,继续给二女儿讲故事。
安土城的冬天还在继续。雪落了一场又一场,化了又积,积了又化。庭院里的梅树终于在寒风中绽放了花苞,点缀着清冷的庭院,散发着淡淡的清香。我每天依旧去茶坊,擦地板、练沏茶、听大野主管的训斥,日子依旧平淡而辛苦。可每当下午,听着山泽坐在廊下弹起琵琶,所有的辛苦都能烟消云散。
他是安土城唯一一个不把我当“浅井家的遗物”的人。他不在乎我的过去,不在乎我的身份,不在乎我从哪里来、为什么会在这里,不在乎我身上背负的伤痛和秘密。
在这个陌生的城池里,在织田信长的阴影下,我找到了一个可以安放耳朵与心事的地方。
那是我在安土城,为数不多觉得活着还不错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