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学。”她笑着走进来,挽起袖子,露出白皙纤细的手,“上次你做的蕨饼,长政说好吃,说比城里和果子铺的还要好吃。我也想学着做,以后做给他吃。”
我低下头,假装在准备面粉、鸡蛋和糖,不让她看到我眼底的愧疚与慌乱——我明明知道他是别人的丈夫,明明知道自己不该动心,却还是借着雨森枫的身份,享受着他的温柔,甚至让他的妻子来向我学习如何照顾他。
阿市的手很巧,平日里做针线活、插花都做得极好,但做和果子她显然不太擅长。面糊不是调得太稀,倒进模具里会漏出来,就是调得太稠,压不出好看的形状。但她一点也不着急,做坏了就重新来,脸上始终带着浅浅的笑容,眼里满是认真。
“夫人。”我忍不住开口,声音轻轻的。
“嗯?”她抬起头看着我。
“要少放一点糖。”我走到她身边,手把手地教她,“糖放多了,烤出来会太甜,也容易烤糊,少放一点,才能吃出面粉的清香和馅料的醇厚。”
“好。”她乖乖地放下糖罐,眼神亮晶晶地看着我演示,“原来这么讲究,我还以为只要把面粉和糖混在一起就可以了。”
我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心里忽然觉得,她其实也是个普通的姑娘。不是织田信长的妹妹,不是浅井长政的妻子,不是那个被命运安排、身不由己的大名夫人。她温柔、善良、隐忍,努力地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却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
“夫人,”我犹豫了很久,终究还是忍不住问了,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你和长政大人……还好吗?”
她的手顿了一下,揉面的动作停了下来,脸上的笑容也淡了几分,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但也只是一瞬间,她又恢复了温柔的模样,继续揉面,语气淡淡的:“挺好的。他对我很好,体贴又周到,从来没有亏待过我和孩子们。”
“那你呢?”我追问,声音更轻了,“你对他,是喜欢,还是……只是因为责任?”
“我?”她抬起头,笑了笑,笑容依旧温柔,却带着一丝疏离,“我也对他好。我们是夫妻,他是浅井家的大名,我是他的妻子。我们之间,是责任,是默契,是相守。”她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眼底的落寞愈发明显。
她笑得很好看,眉眼弯弯,温柔动人。但那种好看,像是挂在墙上的画,完美无瑕却没有一丝生气,不生动也不真切。我知道,她心里或许也有不甘,也有遗憾,只是她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了心底,用温柔和隐忍包裹着自己。
我没有再问。有些事情,答案早已写在她的眼神里。在这个时代,女子的命运,大多身不由己,更何况是像她这样,被当作政治联姻工具的女子,能有一份安稳的相守,或许就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后来我们一起做了一整盘蕨饼,模样不太好看,有的裂了口子,有的馅料溢了出来,黑乎乎的一片。但阿市却很开心,小心翼翼地把它们一个一个摆好,用干净的纸包起来,说要带回去给长政尝尝,还要给孩子们留几个。
“枫儿,”她走之前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眼神温柔得让我有点心慌,“谢谢你。”
“谢什么?”我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喉咙发紧。我心里充满了愧疚,我明明对不起她,她却还要谢谢我。
“谢谢你陪他。”她看着我,语气里满是真诚,“他小时候没什么玩伴,性格又内敛。只有你,愿意一直陪着他。现在他长大了,当了浅井家的大名,每天都很忙,压力很大,有你在身边,他好像开心了很多,也轻松了很多。”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低着头,看着盘子里那些歪歪扭扭的蕨饼。我想告诉她,我不该陪在他身边,我不该对他动心,我不该让她承受这些,可我什么也说不出口。
阿市走了之后,我在厨房站了很久。面粉沾在我的手指上,黏黏的,无论怎么搓都洗不掉,就像我心底的愧疚,无论怎么提醒自己,都无法抹去。我对不起她——她对我那么好,那么信任我,我却对她的丈夫动了心。我像一个小偷,偷偷窃取着不属于自己的温柔,偷偷伤害着这个温柔善良的女人。这份愧疚与对长政的心疼交织在一起,让我几乎窒息。心底那个“救他们”的念头又一次浮现,我知道这或许荒唐,却再也无法忽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一个无比真实、无比恐怖的梦。小谷城被熊熊大火包围着,火光冲天,染红了整个天空,到处都是喊杀声、惨叫声、房屋倒塌的声音,刺耳得让人头皮发麻。我站在高高的城墙上,看着天守阁的方向,看到长政站在天守阁的窗口,目光直直地望着我,嘴巴在动,好像在说什么,但我听不见,无论我怎么努力都听不见他的声音。
我拼命喊他的名字,却发不出一丝声音;我想跑过去,跑到他身边,拉住他的手,带他离开这个火海,可我的脚像被钉在地上一样,一动也动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看着火光一点点吞噬天守阁,看着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火海中。
然后我就醒了。
被子被冷汗浸湿了,贴在身上,冰凉刺骨,心跳得快得像要撞破胸膛,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我躺在床上,看着漆黑的天花板,听着窗外的虫鸣声,过了很久心跳才慢慢平复下来,可那种恐惧和无力感却依旧萦绕在我心头,挥之不去。
第二天到了西院,先生还没来。屋里只有几个早到的同学。赤尾猛坐在我的位子旁边,依旧在转笔。看到我进来,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枫!你来了!”依旧嗓门很大,引得旁边几个同学都看了过来,“你昨天怎么没来?我在西院等了你一天都没等到你,还以为你又摔着了!”
“有事。”我坐到位子上,拿起书案上的和歌集,假装整理东西,掩饰自己眼底的疲惫与慌乱。
“什么事?”他凑过来,脑袋都快碰到我的肩膀了,带着一身清晨的露水气息,眼神里满是好奇和担忧,“是不是又摔了?”
“没有。”我摇摇头,语气淡淡的,“就是在家做和果子,没时间过来。”
“和果子?什么和果子?好吃吗?是不是你上次做的那种蕨饼?给我尝尝好不好?”
“没了。”昨天做的蕨饼都被阿市带走了,我自己一口也没吃。”
“你怎么不给我留点!”他急了,“你是不是都给长政大人了?每次有好东西你都想着他,从来不想着我!”
我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翻开和歌集,没有力气去安慰他——我心里的事已经够多了,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应付他的幼稚和欢喜。
他哼了一声,不满地缩了回去,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嘴里嘀嘀咕咕个不停:“每次都给他,从来不给我……我也想吃你做的和果子,我也想让你想着我……”
凛坐在不远处,听到他的话,头也没抬,淡淡地说了一句:“赤尾公子要是想吃和果子,自己去做就是了,何必在这里怨天尤人,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猛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语气里满是不服气:“谁要你管!我吃不吃和果子,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没管你。”凛翻了一页书,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嘲讽,“我只是觉得,一个男子汉,为了一块和果子争风吃醋,怪难看的。”
“你——!”猛被她怼得说不出话,只能恶狠狠地瞪着她。
“我什么我?”凛终于放下书,抬起头,直视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挑衅,嘴角微微翘着,“有这功夫,不如多练练字。上次先生批改的和歌,赤尾公子是最后一名吧?评语还是‘字迹潦草,心意不诚’,说出去,才真的丢人。”
猛气得浑身发抖,脸涨得像熟透的苹果。旁边的同学偷偷地笑。我看着他气急败坏的样子,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心底的沉重和愧疚稍稍缓解了一些。
凛轻轻哼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看书,嘴角却依旧微微翘着,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但我看到,她的耳根红了,连耳尖都泛起了淡淡的粉色。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长政的温柔、阿市的愧疚、梦境的恐惧,全都压下去,努力让自己静下心来。
不能想。不能靠近。不能动心。
他是别人的丈夫,是浅井家的大名,他的命运早已注定无法改变。我只是一个借居在雨森枫身体里的过客,我不该卷入他的人生,不该对他动心,更不该让自己陷入这份没有结果的情感里,承受这份咫尺天涯的痛苦。
可是心里那个声音,很小,也很轻,像春天的风,吹过来的时候软软的,让人想闭上眼睛,让人无法抗拒。
他说:“有你在,不怕。”
他说:“有你在,不怕。”
他说这话的时候,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亮亮的,像装了星星,温柔得能溺死人。那份温柔像一颗种子,早已在我心底生根发芽,无论我怎么努力都无法拔除。
我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窗外的风吹进来,翻动着书页,发出沙沙的声响,温柔而绵长。春天快要过去了,近江的风还是暖的。可我的心,一半是温柔,一半是悲凉;一半是悸动,一半是克制。
我知道,这份咫尺天涯的挣扎,还会继续下去,直到那场注定到来的悲剧,彻底撕碎眼前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