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以前,妈妈还在的时候,冬天也会生这样的火,把他的手揣进她怀里,说“心暖了,身子就不冷了”。
可现在,心好像也跟着这天气一起,冻成了一块冰。
楼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肆郁皱着眉,眼神里带着惯有的不耐,仿佛楼下的一切都脏了他的眼。
肆郁刚走到沙发上坐下,狄弋就站起身,朝着储藏室的方向挪。
那里阴暗、狭小,堆着杂物,却能让他暂时避开肆郁的视线。
身后传来塑料饭盒被打开的声响,米饭的清香混着菜香瞬间弥漫开来,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肆郁的视线落在自己背上,那道目光带着惯有的锐利。
储藏室里没有窗,仅靠门缝漏进的一点炭火余光勾勒出杂物的轮廓,空气里浮着陈旧木料的味道,倒比外面少了些风雪的寒意。
狄弋缩在最角落的木箱旁,膝盖抵着下巴,双手拢在袖管里,可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意还是驱不散,冻得他指尖发麻。
没一会,储藏室的门被轻轻推开,熟悉的气息便笼罩下来,肆郁站在门口,身形颀长,眉头微蹙,眼神里还带着点没褪尽的不耐,可脚步却径直朝他走来。
脚步声很轻,却像踩在他的心尖上。
“白哥把房门锁了,我才在下面坐着的,不是为了碍你眼。”狄弋说完便准备起身离开。
下一瞬,他被一双有力的手臂捞进怀里,稳稳地坐在了肆郁的腿上。
肆郁的体温很高,隔着薄薄的衣料熨帖过来,像一捧滚烫的炭火,瞬间驱散了他身上大半的寒意。
狄弋突然就没了反抗的力气。
他太需要这份温暖了,身体上的,还有心里的。
他垂着眼,不敢看肆郁的脸,只能盯着他胸前的衣料,看着上面细微的纹路。
这时,肆郁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小小的护手霜,冰凉的管状物体被打开,一股淡淡的香味弥漫开来。
护手霜的质地细腻,被他一点点涂抹在狄弋的指尖、指腹、手背,顺着纹路轻轻揉搓。
狄弋的睫毛轻轻颤抖着,视线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肆郁的手很暖,掌心的温度透过细腻的膏体渗进来,顺着皮肤的纹路一点点蔓延,从指尖到手腕,再顺着血管往心口钻。
他想起以前,肆郁也会这样。
只是这次,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以前的暖意里藏着少年人的青涩与小心翼翼,而现在,指尖的温度更沉,掌心的触感更实,连那淡淡的香味里,都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绵长。
可转念一想,又好像是一样的。
那份藏在动作里的温柔,那份不声不响的在意,从来都没有变过。
他想说点什么,想道歉,想问问肆郁是不是还在生气,可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呼吸。
最终,狄弋什么也没说,只是任由肆郁握着他的手,默默感受着这份迟来的温暖,心里那点残存的倔强和不甘,终于在这份温柔里,彻底缴械投降。
“我和我弟弟都是在这么冷的雪天被一个老人捡到的。”
肆郁顿了顿,“我比他早一点,可没安稳多久,老人就走了。”
那年的冬天冷得像要吞人,他才六岁,抱着弟弟缩在桥洞下,弟弟冻得嘴唇发紫,他就把人裹在唯一的破棉袄里,自己靠着冰冷的石壁熬。
“我抱着他睡觉,想把体温都渡给他,可他还是发起了高烧,烧得迷迷糊糊喊哥哥。”
说到这儿,肆郁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哽咽。
“我背着他在雪地里跌跌撞撞跑向诊所,可他醒来后,却忘记了所有事。”
“一对夫妻想要收养他,他们承诺会供他上学,会让他健康地成长,这些都是我做不到的。”
“所以我把爷爷留给我的宝贝送了出去。”
走的时候,肆郁把弟弟脖上的那枚平安锁拿走了,想留个念想,看着他被那对夫妻牵走,背影越来越小,直到消失在雪雾里。
“他后来过得还行,我偶尔会远远看一眼,他长高了,穿得干干净净,挺好的。”
为了活下去,他跟着一伙人跑腿,打架、送货,什么都做,最后来到了这里。
“这里的人都挺坏的,眼里只有利益,动起手来没轻重。”
“但有个人很好,我那天去暮地看的人就是他。”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带着怀念,“和我听歌风格一样的也是他。”
朋友走后,看着他年纪尚小的弟弟,肆郁便忍不住多照顾几分,“我对他弟弟好,就是想弥补他。”
狄弋静静地听着,看着肆郁眼底未散的水雾,看着他强装平静却微微发颤的肩膀,看着他藏在温柔下的满身伤痕,最终还是没能忍住,带着那份翻涌到极致的心疼,指尖轻轻覆上了肆郁的肩膀。
那些翻涌的怜惜、那些想替他分担过往的急切、那些想把他护在身后的冲动,到了嘴边,都化作了最质朴的心疼。
他想起那些针锋相对的时刻,想起自己曾用最尖锐的话刺向眼前这个人,而肆郁背后,竟是这样一片荒芜的过往。
心疼与悔恨交织在一起,像烧红的铁丝,狠狠扎进心底。
狄弋不再克制,手臂用力收紧,将人完完全全拥进怀里。
肆郁看着他收紧的臂膀,感受着怀里近乎滚烫的温度,他微微抬眼,目光落在狄弋线条紧绷的下颌线上。
他认得这张脸。
这些年,他无数次在远处偷偷张望,看着那个被养父母宠得眉眼舒展的少年,一点点长成如今挺拔锐利的模样。
他记得他上学时背着书包的背影,记得他运动会上奔跑的姿态,记得他偶尔蹙眉的神情——和小时候烧得迷迷糊糊时,依赖地望着他的样子,重叠又分离。
但他已经不记得自己了。
挺好的——他不用记起我,我也不用再抱着那些念想苦苦支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