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好那天晚上回到酒店,路西自己打来了电话,神色如常地汇报了一天的行踪,还叮嘱她想买什么就买,他全部报销。
左轶嘲笑电话这头的她多心,她打趣自己可能真的是得了受迫害妄想症。
半夜躺在床上的时候,她想,也许不是所有人都不值得信任的。
台北一行,除了那些敏感和多疑,剩下的全部都是美好了。
淡水和基隆的天空明朗如玻璃,女王石奇异峭诡,十分、瑞芳的车站简直是摄影爱好者的天堂,九份老街的芋圆清甜美味,陈绮贞的歌唱遍整个港口,当然她们也找到了很多《悲情城市》的经典镜头,北海岸真是又经典古老又悲伤文艺。
而东海岸又是另一番景象。花莲太鲁阁海岸线的孤旷和悠远,完全对得起胡德夫每一首歌颂太平洋的民谣。台铁素食便当粗犷又美味,好多像电影《练习曲》一样骑车环岛的年轻人呼啸而过。她们听着本地人在横断公路上歌颂这项工程的伟大,在又咸又湿的风里感受文化的某种牵连和显著割裂,这一切的陌生又熟悉的震荡令陈以近的悲伤变得渐渐渺小。
七星潭的断崖海滩边,她一转头就看到比山峰更接近宇宙的云海,聚聚散散;而云海下的群山像母亲的怀抱,令她温暖。
她想,一定要好起来,好起来才有未来。
离开的那天,又是一个阴雨天,她们到台北车站坐机场大巴,穿越林口、桃园县,乡下的景致一如内地,无甚区别,百无聊赖让新鲜感带来的多巴胺慢慢褪去,她的第六感又袭上心头,仿佛南京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在等着她回去面对。但,总要面对的。
世界上有第六感这个名词,就证明它并非一种虚无的情绪。
回到南京的第二天晚上,她从浴室洗完澡出来,就看到自己放在客厅桌上的手机准时亮了,是一条微信。
她打开,是路西,他是这么说的:“我们还是做好朋友吧。”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每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她看不懂。
她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她想,是不是自己看错了?是不是他发错了?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她想起妈妈出事那天,她也是这种感觉——不真实,像在做梦。
房间门关着,她走过去想推开,身体却沉重得头脑眩晕,她推不开那扇门。
手机停在这个对话框很久很久。房间门打开,路西沉默着走出来,抱住陈以近:“没事了没事了。”
他身上有酒味,还有别的什么味道。她没问。
她忘记了他们当时是怎么结束这种尴尬的,但回过神来却已经陷入一种各怀鬼胎的沉默。
陈以近知道一定有什么事情发生,但她不敢问。
她也知道他们可能要分开了,在她情感上最困难的时刻。但她此时心志脆弱,根本面对不了任何人的离开。
她想,也许拖着就好了。也许过几天他就回来了。也许这只是一场梦,醒了就没事了。
逃避比勇气更占上风,她妄图通过掩耳盗铃来等待一种转机,也许、可能都是误会和错觉呢。
就这样度过了相安无事的几天,只是他们白天无话可说,路西每天回得越来越晚,她不去管他。那个陪她一起回家奔丧的路西变得面目模糊,那个兴奋地把她带到新房里参观的路西变得逐渐冷漠。
她有时候会想,如果妈妈还在,她会怎么说?也许会说“男人都靠不住,你要靠自己”。也许会说“忍一忍就过去了”。但她听不到了。
她想起台北的云海,想起七星潭的断崖。那时候她以为一切都会好起来。现在呢?
周日晚上十二点,路西照例未归,不过陈以近的手机终于再次收到他的信息:“我们分手好吗?是我不好。”
即使内心早已判定了这个结局,但真相依旧把她从迅速床上拽了起来,整个人暴躁地在家里来回走动,停不下来。
她抓起手机问他:“为什么?你告诉我真实的原因,我就同意。”简直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真的吗?你同意吗?”路西的迫切让陈以近绝望,这是她活该得到的羞辱。
“对不起,我已经在你不知道的情况下,和别人开始了新的生活。”他回过来。
她看着这行字,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台北的夜晚,她站在101观景台上,给路西发照片。那时候他在干什么?在和别人一起吗?
她还清晰地记得他们在一起的那天,路西跟她说:“守护神的游戏不是游戏,是命中注定。”
往日甜蜜令今日的破裂更不堪入目,她的眼泪不自觉流下,家里一个人都没有,她放心哭出声来。
她哭得很大声,像小时候摔破了膝盖那样哭。但小时候有人来哄她,现在没有。
她到底做错了什么?她只是妈妈去世了,只是心情不好,只是没有力气去哄他。这算错吗?
也许真的错了。也许她应该更关心他一点,应该多问问他累不累,应该在他回家的时候给他一个笑脸。但她真的做不到。
这两个念头在脑子里转,转得她头疼。
她哭得面目发肿,眼睛像两只成熟的油桃,哭到最后几乎就要缺氧了,她走到阳台换气,看着城市璀璨的灯火和冬日漆黑的夜幕,她感到从未有过的孤独和恐惧。
恐惧也令她清醒不少,存款全交给了爸爸,才换了工作,如果跟路西分开生活,她要重新租房子,这是现实。路西买的房跟她没有关系,他们一起买的车,路西出了一半的首付,她负责还剩下的贷款,这个怎么算?
她想,这些问题比感情好解决。算清楚就行。
想到这里,她立刻把自己所有的现金整理了一遍,打算重新租房;接着把小房间收拾出来,把自己所有东西整理了一遍塞了进去,看看大概有多大的搬运量。
一番折腾已经2点,她重新躺到床上,居然身心平静,不一会就睡着了,梦里什么都没有,妈妈离开后她从来没有这么一觉睡到7点过,醒来的时候路西已经在家了。
她七手八脚起来洗脸刷牙准备去上班,看到餐桌上放了很多进口零食,路西用睡不醒的声音说:“以近,桌上吃的带去公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