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到了车站才想起来给路西发信息,路西几乎在十分钟内就赶到她身边,陪她一起坐车回的家。
一路上她都在发呆。
不是悲伤的那种发呆。是空的。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像一台断电的机器。
到了家,憋了一整天的雨终于下了下来,不过是雨夹雪,她也见到已经穿上新衣服的妈妈。
好年轻的45岁!原本还有一些雀斑的面孔,在血色褪去之后却干净晶莹,她看上去平静安详又凄美,长如扇羽的睫毛令她只是像睡着。陈以近一点都不害怕,她尝试摸了摸妈妈的手腕,肿胀、冰冷、僵硬如槁木般,双手变粗了许多令她握不住。周围的人赶忙拦住她,不准她碰尸体。
她想,这是我妈。我为什么不能碰?
但她没说话。她只是站在那儿,看着那张陌生的、安静的、不再会说话的脸。
爸爸躺在奶奶的怀里哽咽,外公外婆互相扶持坐在一边,姑妈和叔叔帮忙招待亲朋,家里没有她小时候参加的丧事那般嘈杂,她知道,所有人都在等待她发落。
发落什么?她能发落谁?
妈妈身体不好后没几年就抑郁了,而抑郁症的可怕症状在当年还没有被社会正确认知,家里所有人只觉得她的幻觉和狂躁来得不可理喻,包括爸爸和她。
妈妈情绪病爆发总是点燃家庭暴力的引线,陈以近长久在外求学,一开始只听到电话里的只字片语,直到她大学毕业后回家,父母当她面发作起来,她才知道已经严重到她无法解决的程度。
父母十几年不管她,也意味着她也不管父母,她只能逼着爸爸对自己写下不能伤害妈妈的保证书。可笑!保证书有什么用,应该直接送到医院疗养啊。
恶性循环几乎击碎了沈素素最后的精神防线,她生前最后一次离家出走是去的无锡,陈以近接到一个陌生的座机电话,里面是妈妈微弱的声音,叮嘱她好好照顾自己,说完即刻就挂断了。那也是个冬天,她坐最后一班高铁赶到无锡,找了一个晚上,日出的时候,爸爸打电话来妈妈自己回去了。
她看着爸爸,他哭得像个孩子。她想,是你逼死她的。但她说不出。因为她知道爸爸也病了,病得不比妈妈轻。
她看着外公外婆,他们老了,白发人送黑发人。她想,你们当初为什么不管管?但她说不出。因为他们也管不了。
她看着姑妈叔叔,他们忙进忙出,安排所有事。她想,你们什么都不知道。但她说不出。因为他们已经尽力了。
最后她看着自己。她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不在南京找个房子把妈妈接过来,恨自己为什么每次打电话都那么短,恨自己为什么以为给点钱就够了。
但她能怪自己吗?她刚工作两年,存了5万块钱全给了家里。她每天加班到很晚,周末也不敢休息。她以为自己已经做得很好了。
没有人可怪。这才是最让人发疯的。
她也不知道这三天是怎么过来的,像一个电脑人,长辈安排她做什么她就照做。
先是挨家挨户打电话通知:“喂,表姑妈,我是以近啊,我妈妈去世了,你后天中午来吃饭。”
她打这些电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对方在电话那头哭,她反而要安慰人家。她想,这算什么?
然后是守夜,冬日的夜晚寒冰如铁,她穿着孝服呆呆地看着妈妈的仪容,努力回想一些两个人相处的记忆,居然全都是小学之前的事了。长大之后的画面全部是妈妈躺在床上,她在自己房间看书做作业,偶尔也会帮妈妈洗头洗澡。
她想,如果妈妈能活过来,她愿意用十年寿命换。但妈妈不会活过来,她也知道这个念头很蠢。
最后要迎来送往,跟不太认识和从来没接触的亲戚还礼,看着亲戚们在大厅喝酒打牌,她也不觉得吵闹。
她只是觉得累。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什么都挡不住。她是一口失去根源的枯水,是一根拔去灯芯的蜡烛,她知道自己身体里思维里有一部分的快乐和爱被抽走,再也回不来了。
陈以近在送妈妈进火化炉的瞬间终于控制不住嚎啕大哭,直面至亲身体的陨灭对活着的人来说太残酷了,这大概就是生命真正消失的一刻。她无助得像漏了气的失控皮球,耳鸣、脑充血、四肢软塌塌,双手只好抓着弟弟和妹妹。
她哭的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没有恨,没有怨,没有回忆,什么都没有。只有声音,从喉咙里往外冲,压都压不住。
殡仪馆火化室原来不是小黑屋,它有一半的玻璃顶棚,一排白色矿灯强烈刺眼,一排排的火化炉像通往天堂的甬道,家属们把每个甬道围成一圈,有默契地死一般得安静又哀伤。
妈妈被推进去之后,她没有去等候室,一个人站在火化炉旁边等,透过玻璃往外看去,是飘出袅袅白烟的烟囱,灰白的烟雾直直地往天空攀登,像是在着急赶往另一个世界。
她想:妈妈这一次是真的解脱了。
这个念头一出来,她又开始恨自己。你怎么能这么想?你怎么能觉得妈妈死了是解脱?
但她知道,这是真的。她病了那么多年,那么痛苦。现在不痛了。
可这个“不痛了”,是用“永远不在了”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