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诚实的态度让秦允乐心下一松,继续不动声色地说:“我们高一的时候已经约会过好几次了,也经常互通书信,他是我认识的最文艺的男生。你知道吗?他数学又好,看的书、听的音乐,全都是我不知道的,我很崇拜他。”
陈以近听着,想起那盘磁带。想起江约乘在书店里说“如果得奖,我送你礼物”。想起他说“你看完了借我看看就行”。她想,他和秦允乐约会的时候,也会这么活泼吗?
“那他,对你好吗?”陈以近听到自己问,她慢慢抿着香芋味的奶茶,淡得跟白开水一样。
秦允乐叹气撑住自己的下巴,良久没说话,再开口时眼眶里全是泪水:“高一的时候对我很好,这个学期突然不回信了。之前会一起逛书店,这个学期他一次都没陪过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问他他也不说。那天我想借书他都不肯。”
陈以近看着她的眼泪,心里突然很难过。她不知道是为了秦允乐难过,还是为了别的什么。她对眼前这个女孩升起了无限的同情,同时庆幸自己幸好没跟江约乘有更多的往来。
她连忙从包里抽出了纸巾贴到秦允乐的脸上问:“那你觉得他为什么会这样啊?”
“我想了好几种可能。要么他觉得约会恋爱耽误学习,要么他就是得到我的心之后觉得我不稀奇了,又或者他移情别恋了!”
陈以近想了想,确实没有其他种可能了。她默默帮秦允乐擦眼泪,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以近,你跟他是不是关系挺好的?”秦允乐突然说:“你能不能帮我问问他,为什么这么对我。”
“不不不,我跟他不熟!”她连忙下意识撇清。
“不熟她怎么知道你有那本书,就,海边的卡夫卡,他从上个学期看到这个学期,看了好几遍。”秦允乐试探道。
陈以近心里一惊,但脸色戚戚然:“我真不知道。”
“那如果有机会,你有机会跟他讲话,帮我问问他好吗?不强求的。”她抓住陈以近的肩膀,仿佛把自己唯一的希望交给她。
陈以近点点头,但她想好,同情是一回事,参与别人的感情是另一回事,她不会这么做。
但她不知道的是,有些事,不是她想不参与,就能不参与的。
所有感情,不只是爱情,都有竞争者,没有人能保证自己不妒忌不争抢。
陈以近在那天下午一再庆幸自己并非情感的奴隶,她明确意识到或许再走近几次,她也会喜欢江约乘,这个看似完美的男生。她想感谢自己的理智,让曾经徘徊在这扇门外的她最终止步离开,现在的她才能安然平静地听他跟另一个女孩的感情故事。
但她没意识到的是,如果她真的安然平静,就不会一直在想这件事。
那天下午之后,秦允乐一下子主动和她走近了许多,每月也会有几次一起去逛逛书店、文具店、音像店的时候,秦允乐的话题满是江约乘以及他们曾经相处的点点滴滴。陈以近从一开始的情绪酸涩也慢慢变成能够共情。但她依旧坚持没有找过哪怕一次,去问江约乘有关他俩的任何。
不过秦允乐的状况每况愈下,她开始整夜整夜失眠,白天昏昏沉沉根本听不进去课程,到晚上只能在自习课上补觉。陈以近对这个症状很熟悉,她妈妈在她初中的时候有一年就这样,人迅速消瘦,常常无缘无故流泪,全家人束手无策。后来去上海的医院看神经科,检测出重度抑郁,需要吃药,但一吃药就胃疼,一胃疼就暴躁,把药扔得到处都是,爸爸心疼钱,经常发起火来把整个家都掀翻,全部乱套。
她看着秦允乐一天天瘦下去,眼睛下面永远有黑眼圈,上课总是趴在桌上。她想起妈妈的样子,心里一阵阵发紧。
期中考试前一周的周二,秦允乐早读没来,第一节课上完她才走进教室,右脸额头和颧骨涂了非常扎眼的深紫色药水,药水下是完全破了相的脸,紫色的药水在她雪白的脸上胡乱地铺开,狰狞如野兽。
秦允乐从充满震惊、关切、八卦的同学中间走过,一脸麻木阴冷地坐到座位上,像完全感受不到疼痛一样。
那些紫色的药水像是一种控诉,控诉这个世界,控诉江约乘,控诉所有人。
整个上午,秦允乐都趴在桌上睡觉,直到中午才醒过来。等吃完她妈妈送过来的中饭,她趴在桌上,用极其微弱的声音喊陈以近。陈以近立刻回应,从其他座位上快速横穿到她旁边,又急又气地问她:“你这怎么搞的?”
秦允乐报以故作轻松的微笑:“怪我自己啊,早上上学路上骑车骑太快摔了一跤。”
“从自行车上摔下来?摔到柏油马路上?”陈以近凑近看脸上破皮的地方,确实像擦伤。她也赫发现秦允乐的两条胳膊上紫了一大片,还有不规则的细细的划痕:“你真的没事吗?需不需要回家休息啊?”
“真的不用,我可以上课。”秦允乐还是微笑,但比哭还难看:“你看他,一点都不关心我,哪怕作为同学的那种都没有。”说着猝不及防地又哭了出来。
陈以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江约乘坐在那里,低着头,一动不动。他应该是听到了,但他没有回头。
她突然有点讨厌他。不管他喜不喜欢秦允乐,看到她这样,他怎么可以无动于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