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另一边的江约乘,还坚定认为秦允乐的感情也只是一时兴起,因为她日记里一开始出现的并不是他,他认为自己表态后她应该就能逐渐回归正轨了。所以他强制要求自己做到平常心,正常和秦允乐说话交流,共同努力,一起把走偏的关系向正面思路去推进。
直到秦允乐的计划真的实施了起来。
她会跟踪江约乘去他家附近的音响店,然后在高高的木质书架后跟他打招呼,“嗨,你也在这里呀!”
第一次被她这样“偶遇”的时候,江约乘愣住了。他看着秦允乐从书架后面走出来冲他笑。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只好也笑了笑。
会去买一本卡夫卡的《流放地》,放到他面前:“我最近喜欢这本,你喜不喜欢?”
他看着那本书,封面是新的,连折痕都没有。他想问她:你真的看过吗?但他没有问。他只是说:还行。
会去听朴树的所有歌,然后问他:“你最喜欢哪首?”
他想起陈以近。想起她在书店里拿着《那时花开》DVD的样子。想起她说“我没有随身听”时不好意思的表情。如果问她最喜欢哪首,她一定会跟他好好讨论每一首,然后说,是朴树的都喜欢。
但眼前这个人不是陈以近。
可怜的少女喜欢一个人到不能自拔,因为得不到更加变本加厉地发狂。她只是想和自己喜欢的人心心相印,想拥有那种令人眩晕的共振,怎么就那么难?
但就算是个傻子也能懂,世界上的巧合罕见如龙鳞,那些偶遇和兴趣的碰撞并非是自然流露,如果有自然流露,也只是秦允乐的不甘心。她并不真爱朴树和村上春树,她的迎合辛苦了自己,也为难了江约乘,在他眼里,秦允乐已化身为一个巨大的物理黑洞正在对他进行感情的洪吸,最后把他撕成碎片。他从一开始的全力配合逐渐变得冷口黑面,随意敷衍,到最后则不再响应。
他不知道该怎么拒绝。他试过不说话,试过躲开,试过装作没看到。但她总能找到他。好像不管他躲到哪里,她都能出现。
秦允乐的这把火越烧越伤心,在她几乎快没有氧气的时候,学期结束了。她有一整个春节的时间来修复能量,想清楚自己的出路。
这个春节并不好过,秦允乐在实验班分班考试的时候是全班第四名,结果第一学习期末考试她直线滑坡到三十八名。寒假开始的那天,全家对着这个分数开了个会。
父母逼问她到大半夜,她只是哭,全家人一筹莫展。
她坐在沙发上,对面是爸爸和妈妈。茶几上放着成绩单,那张纸像一份判决书。她低着头,眼泪一直流。她听到爸爸在叹气,听到妈妈在说什么。但她听不进去。她脑子里只有江约乘。
任何人成绩的滑坡都是需要过程的,这半年的月考她名次次次下降,她并非没有引以为戒,但期中之前还差异不大,她跟父母解释自己是需要适应,说得自己都相信了。
自从和江约乘表白之后,她的整颗心都是溃散的,她发现自己完全不能集中起精神听课,一两个礼拜后她就听不太懂数学老师的课了,物理化学亦如此。
她当然也知道自己作为高中生的使命和任务,但初中的光辉战绩让她完全高估了自己的智商和抗干扰能力,忽略了班主任开学时的警告,实验班的课程是按二倍速向前推进的,没有人敢放松神经,除了她。
她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没有喜欢上他,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但这个问题没有答案。她就是喜欢了。
一个春节的真空隔断期让她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开学前她跟父母发誓这个学期一定要找回名次。
开学后更加严格的非典控制让学校取消了晚自习,她每天晚上去校外补课,也帮她顺利度过了阵痛期。
非典在4月初的时候走向了尾声,学校取消了全封闭管理,甚至为了庆祝校门打开还组织全员在教室看张艺谋的新电影《英雄》,据说是2002年第一商业大片。
可惜看到一半同学们纷纷表示看不懂。
“黑皮下次能不能叫你爸爸换个电影啊!”大家对着班长抗议,黑皮的老爸是学校教导主任,每次集中放映的片子都要由他来提前审查一番。
“有得看就挺好的,还挑挑拣拣,下次给你们看鬼片!”黑皮同学回击。
封校解除的大事让紧绷的生活一下子活泛起来,半年没开的学校大门终于畅通无阻,住校生出门也不必再接受审查。春天自带万物生发的气质,给迎风就长的青春打了一记强心针,那些因为快速成长而产生的巨大的精神空洞,将会由一切以情感出发的及物和非及物的内容来填满。
校外长长的商业街重振雄风,周杰伦依旧霸场,去年秋天的街歌是《半岛铁盒》,今年春天轮到了《东风破》。
陈以近最近喜欢的是孙燕姿,她跟陈辰去买了《The Moment》的CD,用陈辰的CD机播,白天她听她最喜欢《风筝》,晚上陈辰带回家听,她喜欢《我要的幸福》。
他们也终于又可以去图书馆借书了,陈以近迷上了岩井俊二,陈辰喜欢郭敬明,陆晓夏则学会了难度更高的塔罗牌,中午午休的时候她们喜欢凑在一起让陆晓夏各种算。
有一次,陆晓夏非要给陈以近算感情运。陈以近说,我没感情。陆晓夏说,那你算算以后。陈以近看着她摆弄那些牌,心里想的却是,如果真有感情,会是什么样子?
江约乘在这个春天还在看村上春树。他还率先买了林俊杰首张专辑《乐行者》,这盘磁带传遍了整个班级,回到他手上的时候已经卡带了。
他把卡带的磁带拆开,把里面的带子接好,重新装回去。他看着那些扭曲的带子,想起秦允乐,不知道她那条卡住的心思有没有接回来。
每个人都向着更好的一年跑去。
2003年的整个春天,秦允乐真的没有再和江约乘讲过一句话,她以为她好了,江约乘也以为她好了。
但她有时候会远远地看着他。看他从教室门口走进来,看他去饮水机打水,看他下课的时候和同学说笑。她只是看,什么都不做。她想,只要能看到他,就够了。
5月末,由于高中教学楼要作为今年高考的考场,所有高一高二的同学必须要转移至市区即将拆除的老校区上一周的课。
陈辰让陈以近和陆晓夏搭他爸爸的便车,这样就不需要跟其他同学挤大巴了。结果陈辰爸爸来晚了,三个人摸索地找到教学楼把书本课桌收拾干净,已经下午三点多,整个教室空无一人,黑板上班主任留言:今天下午自由活动。
陈辰提议她请客到校对面盐酥鸡店吃大餐。
三个女孩信步从教室出来,陈辰突然压低了声线,用手指向右下方:“八卦男女主角又来了!”
从手指着的方向看过去,是一副很漂亮的青春电影镜头。老旧校园的广玉兰花树下是一对少男少女推着自行车的定格。太阳光斑落在男生蓝白色T恤和女生雪白的脸上,又被微风吹成零星的碎金,美得不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