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在床上江约乘发现自己在发抖,他真的害怕爸爸会去学校,到时候一切都完蛋了。
他努力闭上眼睛演练明天怎么跟秦允乐沟通,但一闭眼就会想起早上站在他面前的她。这个短发女孩的眉间有一颗醒目的黑痣,像她的第三只眼睛,看着他的时候让他有着一种强烈的紧迫感;她的表情倔强至极显得不容冒犯;她的面容却委曲求全,仿佛下一秒钟就要落下泪来。
他心烦意乱,劝说自己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但直觉告诉他这事没那么简单。
第二天一早晨曦还未露,江约乘就提前半小时出了门。今年的冬天无比寒冷,快到学校的时候他的帽子手套上都结了一层厚厚的霜。
市一中高中部进校门就是一片巨大的花园,再往里就是高中部大楼。以往这个时候整个花园人迹罕至,仿佛空山灵雨。今天显得特别奇怪,从校门一直往里走,不管是花园里还是校内马路上,都是清洁工人在用喷壶喷洒消毒药水。
他停好自行车,快步走到教室,想趁没人的时候把日记本放到秦允乐的抽屉里。
他走进教室,教室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他走到秦允乐的座位前,掀开课桌盖,把那本日记本放了进去。他的手碰到日记本封面的那一刻,突然想起昨晚被父母审问的场景。他觉得自己像个贼——但他又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他做完这一切,回到座位上,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秦允乐来了之后打开课桌就跟这本日记本久别重逢了。她转过头盯着江约乘,江约乘则一直低头背书,虽然他第一时间就感受到那压迫感满满的三只眼。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他感觉到了,但他没抬头。他知道她在等什么,但他给不了。
他不知道的是,陈以近也在看着他。从她那个角度,刚好能看到他的侧脸。他低着头,睫毛在晨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嘴唇抿得很紧,像是在忍耐什么。
陈以近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她告诉自己,这不关她的事。
秦允乐心里充满了甜蜜和忧伤,一方面她知道江约乘已经看完了她的独白,看到了她那含金量100%的真心;另一方面她还没有收到答案,不可不说是心急如焚。但她想到自己昨天已经说了,她会等,那么她也会给他时间。
等待的痛苦,不仅仅是时间放慢一万倍的煎熬,还有心灵空旷到一动就会疼痛的孤独。秦允乐就在这种痛苦中过了一天。
她上午是这么想的:他应该是喜欢我的吧,不然为什么会关心我,为什么会对我偏爱?但为什么不马上回答我?给个答案很难吗?是不是怕耽误学习?是不是怕大家知道了不好意思?
等到下午,她已经这么想了:他不应该不喜欢我,那么多人追我我都弃之如敝履,而单单对他如此不同!我成绩好长得漂亮家境好各方面都配得上他,他凭什么不喜欢我。
她不知道的是,她想的这些,和江约乘想的,完全是两回事。
彼时年轻富有的女孩认为爱情的答案无非就是是或者不是,爱上的形式也无非是一见钟情或日久生情,爱的方式更就是我对你好你能不能看到。
她当然也无法理解另一种痛苦:江约乘式的痛苦。
他昨晚问了自己一晚,他对秦允乐是一种什么样的情绪?不是喜欢或讨厌,也不是好奇或平淡,应该是害怕。
害怕什么?害怕她极强的自尊心和占有欲令他紧张,害怕日记里那种强烈的自我意识的旋涡会把他卷进情绪的泥沼。
他知道自己的内心并非所属这种类型的女孩,但他又不知道怎么说才能不伤害她,同时不伤害自己。
他发现自己性格里有一种东西,一种让他讨厌自己的东西——他不想做坏人。他宁愿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只要不伤害人就好。但他不知道,有时候什么都不说,本身就是一种伤害。
这俩人辗转反侧的痛苦和焦灼被中午全校抗击非典的动员广播给打断了。
非典来了,听说最近广州病例大爆发,江浙沪地区虽然没有被扩散到,但恐慌却已席卷全国。
早上装上的锅里一直煮着混合着白醋的开水,班长在午休时准时拧开了教室左前方的电视机。
“同学们,大家先看一下非典新闻,马上邱老师过来跟大家讲怎么防疫!”
CCTV1午间新闻在播放广州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抢救病人的画面,镜头里面所有医生都穿着厚厚的防护服在ICU抢救病人,穿着防护服的电视记者在场外播报:“即使防护如此严密,所有医护人员依旧背负着极高的感染风险,事实上也已经有2位医生出现了非典型肺炎的部分症状了……目前国内尚未有特效药进行治疗,救治的难度非常大。”
高中生对这个新闻并不是多感冒,年轻人身强力壮,不理解这不就是一个感冒吗,怎么会死人呢?
在大家七嘴八舌各抒己见的时候,班主任走进来严肃喝止大家:“大家安静安静!不要嘻嘻哈哈!”
接着他把学校的规定读了一遍,读完又详细解释了一遍。简单来说,所有住校生非必要不出校,一定要出需先和班主任报备,家里送东西一律只送到校门门房;所有走读生则每天需要父母接送。所有人不得离开东市,如果有外地亲戚回来探亲,一律要跟班主任报备。
最后班主任也安慰大家:“江浙沪目前没有病例,大家不必要恐慌,但这个病确实非常可怕,也许会影响明年全国高考。”
班长立刻跳出来问:“老师什么意思,怎么影响?”
“有可能会影响考试时间!这一届高三生要面临巨大的考验!你们没遇到真是运气!另外,同学之间最近也别七串八串,安心学习,各学各的!以防万一。”班主任边叮嘱边走了出去。
江约乘听着班主任的话,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好像这个世界的秩序正在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打破。他不知道这和秦允乐的事有没有关系,但他觉得,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下意识地看向陈以近。她正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东西,不知道在写什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的头发上,有一圈淡淡的金边。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