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悲的是在上专业课的第一天,她就意识到她原来不爱新闻,她只是喜欢文学,而新闻和文学完全不是一回事情。
况且陈以近是个标准的理科生,理科学习就是学一种纯理性客观的逻辑思维,它可以不必强行背诵任何真理和公式,前提是需要充分理解它的底层逻辑和顶层逻辑。
而文科则是人情社会,是情绪,是政治,是漫渗透。她发现自己完全搞不清新闻的主义、流派、主旨和国内外各种故纸堆。她在大众传播学课上困得不可名状,在新闻理论课上一脸懵懂。
以为自己喜欢写作,文学类写作她一律全学期免考,但到了大二学新闻各范式写作时,却完全产生了生理性厌恶,她明确地知道自己讨厌说明文和工具文。
但对一个小城市出来的女孩,不喜欢之后要怎么办,她并不知道;直到班里有个女孩大二转系转到外国语学院,她才后知后觉,原来可以转系啊。
这种不喜欢彻底乱了陈以近的人生计划,在这之前,她对自己的人生充分把握,但当小鱼游入了真正自由的大海,反而失去了引领自己的能力,这大概是她人生第一次的真正的迷失。
"先工作了再说,赚了钱独立了再慢慢考虑。"陈以近是这么跟父母说的,轻描淡写从从容容,但心里是慌乱的。
浑浑噩噩学了四年,平平常常毕业了,慢慢吞吞进了《金城晚报》的文娱部,默默无闻干了两年。自己想要的事业,到底在哪里?她发现这个问题的答案比天花板还苍白。
但心中又有个声音在跟她说:"人要趁年轻的时候去改变,年轻人还有重新开始的资本,再然后就晚了。"
她像是想好了,但又有片刻的犹豫,怎么跟老王交代呢?
周瑶看她盯着天花板老半天也回不过神来,赶紧走了过来摸了摸她的额头:"脑子没问题吧?"
一下把陈以近笑醒了,她推开周瑶的手笑着说:"你很坏!"。
周瑶坐到陈以近乱乱的桌面上,看了她半天,说:"纸媒现在很难,官媒党报还好点,我们商业晚报的生存问题首当其冲,没办法的。"周瑶比陈以近大了三岁,在文娱部工作了五年,才靠父母的赞助在北圩路的一个老小区买了房,房贷在身比陈以近更懂得委曲求全。
"也不是都因为卖广告,我可能还是不喜欢干这行!"陈以近偃旗息鼓,对自己丧气得要命。
"不是所有人都能干自己喜欢的工作的,这几年经济不好,这个工作还是很稳定的。"周瑶个子高高,打扮得像个小男孩,又帅又酷,说出来的话却充满了社会苦力的色彩。
陈以近知道她说的话很实在,心里是有点感恩的,她挪了挪椅子抱住周瑶的腰说:"嗯,我再想想吧。"
周瑶拍怕她的头,是安慰她也安慰自己:"算了今天不想了,也不加班了,先回家!"
是日下班,乌云遮天蔽日,天气闷得人像被沉入灰色的海底,南京的天气,经常到了9月份还一副盛夏的腔调。陈以近拎起包匆匆下班去赶地铁。
才开通不久的二号线人流蜂拥而至,她在新街口站冲进了车厢,车厢外闷热至极,车厢内又把人快速急冻,真是要被搞出病来。
她被挤在门边,打了好几个不合时宜的喷嚏。
到了西安门站哗啦啦下了一大票人,她终于找到了一个角落的位置靠着椅子玩着手上新买的智能手机,长头发湿哒哒,跟皱巴巴的衣服卷在一起,毫无形象可言。
"陈.以近?"有一个很细微的男生的声音在叫她,带了点试探,陈以近将信将疑地在人群里乱找声源。
一个瘦高个男生闪到她眼前,脸色有点怯怯的,在征求一种相认的确信。
陈以近整个人愣在半空中,她脑子反映了老半天,眼睛告诉自己这人她认识,但是嘴巴却反应不出来他的名字。
"我是江约乘!"男生耸了耸肩膀,拉了一下背包,脸通红地自报家门。
江约乘。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投进她心里那口很多年没人碰过的井。
她下意识想说“我知道”,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哦!江约乘!好巧!”
其实她早就看到他了。从他站在车厢那头开始,她就认出了那个身影。但她一直在祈祷:别过来,别过来。
他还是过来了。
她知道他后来去了南航,知道他在南京工作,知道他一直单身——因为秦允乐这些年时不时会问她:你听说过江约乘吗?他有没有女朋友?
但她什么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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