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堂里响起掌声,比开场时热烈些,却也只是礼节性的。她鞠躬,腿软得几乎站不稳,踉跄着走下台阶。
后台的学姐递来一瓶水:“辛苦啦。”
她接过,拧了半天没拧开,手指抖得厉害。
“给我吧。”
一只手伸过来,拿走了瓶子。江宇不知何时已从侧幕绕到后台,站在她面前。他轻松拧开瓶盖,递还给她。
林之夏接过,小口小口地喝着。水是凉的,却成了她喝过最甘甜温暖的东西。
“我……”她抬起头,想说些什么。
“嘘。”江宇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随即指向舞台。
主持人正在宣读获奖名单。三等奖,二等奖,一等奖。名字一个个念出,掌声一阵比一阵热烈。林之夏听着,心里那点微弱的希望像风中烛火,一点点暗下去,最终彻底熄灭。
没有她的名字。
从头到尾都没有……
她慌忙躲到后台最深处,那里堆着废弃的布景板和道具,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灰尘与木头腐朽的味道。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她慢慢滑坐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
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不是失望,不是难过,而是一种更庞大、更空洞的疲惫。像跑了一场没有终点的马拉松,最后发现起跑线就是终点线,一切都失去了意义。
脚步声响起,停在她面前。
她没有抬头。
“给。”
江宇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她迟疑地抬起头,看见他摊开的掌心里躺着一颗大白兔奶糖。糖纸有些皱,边缘微微起毛,像是被人攥在手里很久了。
“我录下来了。”他在她身边坐下,肩并着肩。地板的冰凉透过校服裤子渗进来,奇怪的是,他坐着的那块地方,似乎没那么冷了。
林之夏没接糖,只是茫然地看着他。
录下来?录下她的磕巴、忘词和狼狈吗?
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江宇把糖轻轻放到她手里。
“你站在台上的整整三分五十秒,”他侧过脸看她,后台昏暗的光线里,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像蓄着两汪深潭,要把人吸进去,“没有跑掉。”
林之夏的呼吸顿了一拍。
“知夏,”他叫她的名字,很轻,却很郑重,像在念一句咒语,“你打赢了最难的仗。”
糖在她掌心慢慢焐热,甜味似乎透过糖纸渗出来,钻进皮肤,顺着血液流遍全身。她低头看着那颗糖,看着糖纸上那只傻乎乎的蓝色兔子,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可是……”她小声说,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我还是搞砸了啊……”
“搞砸的定义是什么?”江宇问,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一道物理题,“是没拿到那张印着名字的纸,还是没站上去?”
林之夏愣住了。
“如果是前者,那你搞砸了。”他继续说,从她手里拿过那颗糖,慢条斯理地剥开糖纸,露出里面乳白色的糖块,“但如果是后者——”
他把糖递到她唇边。
“你赢得彻彻底底。”
林之夏望着近在眼前的糖,又看向他。他的眼神里藏着某种她读不懂的东西,沉沉的,重重的,像承诺,又像一种她不敢深究的温柔。
她张开嘴,含住了那颗糖。
甜味在舌尖炸开,浓得化不开,一路甜到喉咙深处。
“甜吗?”他问。
她点点头,说不出话,怕一开口眼泪就会掉下来。
江宇没再说话,只是安静地陪她坐着。后台的喧闹成了遥远的背景音——主持人在串场,获奖者在欢呼,老师在指挥合影,但这些都与他们无关。在这一小片堆满杂物的阴影里,时间仿佛停止了流动,只有两颗年轻的心脏,在寂静中同步跳动。
不知过了多久,林之夏忽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翻出手机。果然,有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未读消息。
她点开,是一段音频文件。
标题很简单:三分五十秒。
戴上耳机,按下播放键。
电流的底噪里,先是几秒空旷的寂静,然后,她的声音响了起来——颤抖的,生涩的,带着明显的哭腔,但每一个单词,都清晰地、完整地,从麦克风里传出来,穿过遥远的电波,重新回到她耳朵里。
“Ladies and Gentlemen, today, I want to talk about silence.”
(女士们先生们,今天,我想谈谈沉默。)
那是她演讲稿的开头。
江宇的声音忽然在旁边响起,很轻,像怕惊扰了耳机里的那个她:“你站在光里,把沉默说给全世界听。”
林之夏猛地按下暂停键。
她转过头看他,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大颗大颗滚下来。
“为什么……”她哽咽着问,“为什么要做这些?”
江宇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林之夏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她以为时间真的在这一刻凝固了。然后,他抬起手,动作很轻,用指腹擦掉她脸颊上的泪。
“因为,”他说,声音很低却又很郑重,“你的声音,值得被听见。”
那天晚上,林之夏躺在黑暗里,掌心里似乎还残留着那颗糖的温度,和江宇指尖擦过脸颊的触感。
她翻了个身,摸到枕头下的手机,重新戴上耳机,按下播放键。
自己的声音再一次流淌出来,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陌生。她听着那些磕磕绊绊的句子,那些因为紧张而发抖的尾音,那些长达三秒的、尴尬的停顿。
奇怪的是,这次她没有想哭。
她只是安静地听着,像在听一个陌生人的故事。
放到第三遍时,她忽然想起练习的某个黄昏。那天她状态特别好,一口气念完了整篇稿子,一个错都没出。结束时夕阳正好沉到窗沿以下,把整个画室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如果——”她手肘撑在讲台边,双手捧着下巴,侧过头看台下的江宇,“如果我真的拿了奖,你想要什么奖励?”
江宇正低头整理书包,闻言动作顿了顿,抬起头看她。逆光里,他的表情不太清晰,但声音里带着笑:“应该是我问你吧?是你比赛。”
“不管。”她难得地任性,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细微的撒娇,“你快说。”
江宇想了想,说:“那……请我喝奶茶?要全糖的。”
“就这?”她皱皱鼻子,“换一个。”
“那你想要什么奖励?”他把问题抛回来。
林之夏愣住了。
她看着窗外烧红的晚霞,看着天空中成群飞过的归鸟,看着远处教学楼亮起的、星星点点的灯火。世界那么大,那么嘈杂,但在这个废弃的画室里,一切都安静得不真实。
“江宇,”她小声说,声音被夕阳浸泡得柔软,“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什么事?”
“等我拿到一等奖,”她转过头,眼睛在暮色里亮晶晶的,像蓄了两汪晃动的、金色的水,“再告诉你。”
说完她就笑了,带着一种赌赢般的、狡黠的笑意。那是父亲生病后,她第一次笑得这么轻松,这么毫无负担。
江宇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画室里的光影从橘红变成暗紫。然后,他也笑了,说:
“好。我等着。”
黑暗里,林之夏把脸埋进枕头,耳朵里还回荡着自己演讲的声音。糖的甜味早就散了,但舌尖似乎还残留着那一点点虚幻的、挥之不去的甜。
她不知道,此刻同一个夜晚里,江宇正就着台灯微弱的光,在那本蓝色笔记本上写着:
“第五天。
她站在台上,没有跑。
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发出来了。
我在侧幕看她,想起她第一次在画室开口的样子——脸憋得通红,手指抠着讲台。
那时候她在怕什么?怕说错?怕被笑?还是怕那个爱她的父亲会失望?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今天那三分五十秒,她赢了。
赢了她自己。”
笔尖在这里停顿了很久,在纸上晕开一小团墨迹。然后,他翻到下一页,在新的一行写下:
她今天忽然问我,如果她拿了一等奖,想要什么奖励。
我说,请我喝奶茶,全糖的。
她让我换一个。
我问她,那你想要什么奖励?
她转过头去看窗外的晚霞,侧脸笼罩在夕阳的余晖里。然后她很小声、很慢地说:
“等我拿到一等奖……再告诉你。”
说完她就笑了,眼睛弯起来的样子很好看。
我好像很久没看到她那样笑了。
所以我说:“好,我等着。”
我等着。
可是,我现在突然……好想……
我好想知道,
她想和我约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