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快速在电脑上敲完稿子的最后几段，点击发送给编辑。然后他起身，走向消防通道。

他需要找一个没人的地方，换身衣服，赶在路易斯到达之前，先去那个仓库看一眼。

废弃的油漆仓库坐落在河口附近，周围是半荒芜的工业区。锈蚀的铁门虚掩着，空气中弥漫着河水、淤泥和陈旧化学品的混合气味。

超人悬浮在仓库上方数百米的高空，超级视力穿透屋顶和墙壁。仓库内部堆满了废弃的油漆桶和杂物，地面潮湿，墙角有深色的污渍。他的目光聚焦在角落一个不起眼的、被撬开过的排水沟盖板。盖板边缘，有一些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颜色略深的结晶残留。

他降低高度，从通风口无声地潜入仓库内部。靠近排水沟盖板时，一股极其微弱但熟悉的感觉爬上皮肤——氪石。非常微量，已经散逸得差不多，但残留的辐射特征与星辰实验室塔顶的一模一样。混合着某种……生物制剂的微弱气息。

卢瑟果然在通过地下管道系统，进行低剂量的扩散测试。这里是一个监测点。

就在这时，他听到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声。路易斯到了。她和一个穿着旧帆布外套的中年男人（应该就是那位环保志愿者）从一辆车里下来，正朝仓库走来。

超人必须立刻离开，但又不能离太远。他迅速扫视仓库，确认没有即时的物理危险（陷阱、□□），然后从屋顶另一侧的破洞飞离，降落在不远处一栋更高的水塔阴影后，保持监听和观察。

路易斯和志愿者走进了仓库。她正对着镜头介绍环境，志愿者在旁边指指点点。一切都正常。

突然，超人感到一丝极其细微的能量波动，来自仓库地下深处。不是氪石，是某种启动装置。

紧接着，仓库角落里一个看似废弃的通风扇突然转动起来，喷出一股淡淡的、几乎无色的雾气。

“什么味道？”志愿者咳嗽了一声。

路易斯也皱起眉，掩住口鼻。“我们最好出……”

她的话没说完。通风扇喷出的雾气在空气中迅速扩散，其中夹杂着一些在超人眼中闪烁着极淡绿光的微尘——氪石粉末。

虽然浓度极低，但对路易斯这样的普通人，尤其是直接吸入，仍然有未知风险。

超人没有犹豫。

他化作一道蓝红色的残影，从水塔后射出，撞破仓库侧面一扇早已腐朽的窗户，在千分之一秒内出现在路易斯和志愿者面前。

他掀起披风，如同盾牌般挡在两人和雾气之间，同时全力吹出一口气。

冰冷的狂风席卷仓库，将雾气连同氪石灰尘一起卷起，从窗户吹了出去，散入广阔的河面。气流之强，让路易斯和志愿者几乎站立不稳。

“离开这里。”超人背对着他们，声音低沉而急促，“现在。不要呼吸这里的空气。快走。”

路易斯惊呆了，但志愿者的求生本能更快。他拉着路易斯的胳膊就往外跑。路易斯被拽着跑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她看到了超人的背影。也看到了，在他抬手挥开最后一丝雾气时，手臂似乎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只是短短一瞬，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但他的站姿，比平时显得稍微……紧绷。

然后，超人消失了。像出现时一样突然。

仓库外，路易斯扶着膝盖大口喘气，心脏狂跳。

志愿者在打电话报警。路易斯抬起头，看着仓库破败的轮廓，刚才超人手臂那瞬间的颤抖，像烙印一样刻在她脑海里。

他不是无敌的。那雾气里的东西……能影响他。哪怕只是一点点。

这个认知带来一阵尖锐的、混合着恐惧和某种奇怪悸动的战栗。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这个总是以拯救者形象出现的神祇般的男人，也会被伤害。

这个认知让他瞬间从一个符号，变成了一个……会受伤、会痛苦、却依然选择挡在她面前的、具体的存在。

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烈的保护欲和探究欲，在她心中疯狂滋长。她想了解他。想知道他面对的是什么。想知道怎样才能……帮助他，或者至少，不再成为他的负担。

她不知道，不远处的水塔阴影后，克拉克背靠着冰凉的水泥壁，咬紧牙关，感受着手臂肌肉深处传来的、因那短暂接触氪石粉尘而产生的、烧灼般的虚弱感。

他闭上眼睛，听着路易斯和志愿者安全离开，警笛声由远及近。

他必须告诉埃洛伊丝，提醒她注意可能的空气传播风险。

但他该用什么理由？

说他“听说”了仓库事件？还是……

疲惫像潮水般涌来，比氪石造成的虚弱更沉重。

是那种在两条战线上同时作战，却无法对任何一方坦诚的、深入骨髓的疲惫。

港湾动物诊所的隔离区里，埃洛伊丝穿着防护服，正小心翼翼地用棉签采集一只荷兰兔口腔黏膜样本。这只兔子是今天早上送来的，主人说它突然在笼子里疯狂转圈，撞得头破血流。检查显示，它的瞳孔对光反应迟钝，眼底也有那抹熟悉的、极其微弱的绿色幽光。

她已经将市政会议的结果和初步调查组成立的消息告诉了莎拉。莎拉既兴奋又担忧：“我们要成前线指挥部了，埃洛伊丝。”

“是前线观察所。”埃洛伊丝纠正道，小心地将样本放入标记好的试管，“我们的工作是观察、记录、分析，为调查组提供医学证据。不是冲锋陷阵。”

但内心深处，她知道莎拉说得对。

从她决定提交那份详细的“影子”病例报告开始，她就已经踏入了这片泥沼。

现在，泥沼正在漫延，而她没有退路。

处理完兔子，她消毒双手，脱下防护服，走到观察窗前。

诊所里现在收治了四只出现类似症状的动物：两只猫，一只狗，还有这只兔子。症状有轻有重。她在每只动物的笼子外都贴了详细的记录表。

古斯不知何时溜达进了隔离区外的走廊。

它没有试图进入，只是蹲在走廊尽头，静静地看着埃洛伊丝工作，偶尔舔舔爪子。

当埃洛伊丝经过它身边时，它站起身，跟在她脚边，一起走回前面的诊所。

“你好像对这些生病的家伙特别感兴趣？”埃洛伊丝低头看着它，随口说道。

古斯“喵”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它特有的那种隆隆的共鸣感。它用头蹭了蹭埃洛伊丝的小腿，然后走到诊所候诊区，跳上了它最喜欢的那张椅子——正好能晒到下午阳光的位置，蜷缩起来，闭上眼睛，呼噜声随即响起。

埃洛伊丝看着它，心里那点因工作压力和潜在危险而生的紧绷，稍微松了松。这个小生命带来的平静，是如此具体而温暖。

她走回办公室，打开电脑，开始整理今天会议的资料，并起草给调查组的首份情况简报。指尖敲击键盘的声音，混合着古斯平稳的呼噜声，以及候诊区鱼缸里细微的水流声，构成了下午诊所里令人安心的背景音。

直到傍晚，克拉克发来信息：「晚上有工作，要跟进一个突发线索，可能很晚。别等我吃饭。爱你。」

埃洛伊丝盯着屏幕上的“爱你”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她回复：「好。注意安全。」

她放下手机，继续工作。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城市灯火次第亮起。

她知道，在这个城市的另一个角落，甚至可能就在同一片夜空下，克拉克正在追踪着某条可能与污染、与莱克斯、与所有危险都相关的“线索”。

而她，坐在这里，分析着病毒、辐射、和痛苦的生命。

他们都在以自己的方式，面对着同一场风暴。只是她不知道，他们靠得如此之近，又如此之远。

而风暴，才刚刚开始积聚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