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专科医生到了——迈克尔·索伦森,她在州立大学时的学长,现在是都会区最好的内科兽医之一。
他花了四十分钟检查,看了所有化验单和影像,然后摘下听诊器,表情凝重。
“埃洛伊丝,”他说,声音压得很低,“这猫在经历什么,我从未见过。看这些血液指标——肝肾功能在崩溃,电解质完全乱套,但没有任何已知病原体或毒素的迹象。还有这些……”他指着几张细胞涂片,“你看这些细胞的形态,这像是……像是DNA层面在被什么东西攻击、重写。”
“污染?”埃洛伊丝问,“放射性?化学性?”
“不像典型的辐射病。也不像已知的任何一种化学中毒。”迈克尔摇头,“更像某种……定向的生物武器。如果这是人为的,那做这事的人要么是天才,要么是疯子。”
他们尝试了最后一套支持方案——强效抗炎药,血液净化,高浓度氧气。但“影子”的状况继续恶化。
到下午四点,它开始剧烈抽搐,口水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流出,那双绿眼睛里的光芒开始明灭不定,像接触不良的灯泡。
埃洛伊丝站在观察窗前,看着那只垂死的猫。她想起它被送来那天,主人——如果那是真的主人——那躲闪的眼神,含糊的说辞。想起那些关于下东区、莱克斯企业、不明污染物的零星报告。想起克拉克提到路易斯也在调查类似的动物异常事件。
所有这些线索像散落的拼图片,在她脑海中旋转,却拼不出完整的图景。
但有一点很清楚:有什么非常错误、非常危险的事情正在发生。而这只猫,不过是第一个被冲上岸的、无声的牺牲品。
电话响了。莎拉接起,听了一会儿,捂住话筒说:“是‘影子’的……呃,那个人。他要过来。”
男人半小时后到了,还是那身皱巴巴的西装,身上廉价古龙水的味道更浓了,大概是为了掩盖什么。看到“影子”的状态,他的脸白了。
“它……它怎么样了?”他问,声音在抖。
埃洛伊丝带他进了诊室,关上门。她选择直接面对:“先生,您需要告诉我真相。这只猫到底接触了什么?在哪里?”
男人的眼神像受惊的兔子,左右乱瞟。“我、我说过了,就是些废料……”
“什么样的废料会让动物变成这样?”埃洛伊丝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本身就有重量,“这不是普通中毒。这是……别的东西。如果您知道什么,请告诉我。为了这只猫,也为了可能还有的其他动物——或者人。”
男人的喉结滚动,他张开嘴,又闭上。最终,他哑声说:“我什么都不知道。真的。我就是……收了点钱,有人让我把猫送到你这儿,说你是最好的,能救它。其他的,我真的不知道。”
“收了谁的钱?”
“没见过人。钱放在一个信封里,塞在我家门缝下。有纸条,说把猫送到这儿,还写了个症状描述,让我背下来。”男人的声音越来越小,“我需要那笔钱,我女儿生病了……”
埃洛伊丝闭上眼睛。
所以,连这也是设计好的。
这只猫被故意送到她这里。
为什么?为了测试她的能力?为了观察她的反应?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她睁开眼,看着这个吓坏了的男人。
“‘影子’没救了。它在痛苦。最人道的做法是让它安详地离开。您需要做个决定。”
男人愣了几秒,然后肩膀垮了下来。他点点头,说不出话。
安乐死的过程很快,很专业。
埃洛伊丝亲自操作,动作轻柔,确保“影子”在最后的时刻感受到的是安抚,而非恐惧。
药物推进去,猫的身体松弛下来,那最后一点挣扎的呼吸停止了。那双曾泛着诡异绿光的眼睛,终于黯淡、凝固。
男人离开时还在哭,不知是为猫,为自己的处境,还是为别的什么。
埃洛伊丝送他出门,然后回到处置室。她站在水槽前,用消毒洗手液一遍遍搓洗双手,直到皮肤发红。水温调到最冷,让那种刺痛感分散一些注意力。
但没用。
指尖残留的触感——针管推进的阻力,猫的身体最后那下放松——像烙印一样留在那里。
还有那双眼睛。
那该死的、不自然的绿色幽光。
她失败了。
作为一个兽医,她存在的意义是治疗、是拯救,是让痛苦的生命找到喘息之机。
但今天,面对这个谜团,她无能为力。
她甚至不知道敌人是谁,是什么。
只有一种冰冷的、弥漫的恶意,通过一只垂死的猫,触碰到她的世界。
莎拉在门口探进头,表情担忧。“埃洛伊丝,你还好吗?需要我处理后续……”
“我没事。”埃洛伊丝关掉水龙头,用纸巾擦干手,动作很慢,很仔细。“我自己来。你可以先下班了,莎拉。今天辛苦了。”
“你确定?”
“确定。走吧。明天见。”
等诊所只剩下她一个人,埃洛伊丝完成了所有该做的程序——遗体处理,文件记录,器械消毒。每一个步骤都按规程来,像一种仪式,用秩序对抗内心翻涌的无力和愤怒。
做完这一切,她坐在空荡荡的候诊室里,灯关了一半,窗外已是黄昏。
阿瑞斯从后面的休息区走过来,把大头搁在她膝盖上,褐色眼睛静静地看着她。她揉着狗温暖的耳朵,那熟悉的触感让她稍微回神。
手机屏幕亮起,是克拉克的信息:「听证会结束了。有些新情况,要跟路易斯讨论。会晚点回来。别等我吃饭。爱你。」
她盯着最后那两个字。“爱你”。
它们曾经像锚,像温暖的石头,沉在她心底。
现在,看着它们,她却感到一阵尖锐的、几乎生理性的痛楚。她爱他,上帝知道她爱。
但这份爱现在被包裹在迷雾里,被秘密、被谎言、被另一个女人的影子,被今晚这只死去的猫眼睛里诡异的绿光,缠绕得几乎窒息。
她没有回复。
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椅子上。
又坐了几分钟,她站起来,给阿瑞斯系上牵引绳。“走吧,伙计。我们出去走走。我需要……透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