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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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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动。"埃洛伊丝的声音出奇地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她在手术室里常有的、安抚性的冷静。

她迅速从随身的大托特包里抽出一整包便携式吸水纸巾,兽医的职业习惯,包里永远有应对各种突发液体灾难的工具。

"先处理你身上,这是最糟的部分。"她上前一步,没有犹豫,直接将一叠厚厚的纸巾用力按在他湿透的衬衫前襟上。

"用力按,吸收水分,别擦。咖啡里有糖和奶,摩擦只会让污渍更深地渗进纤维。"

男人僵住了,似乎被她干脆利落的动作和清晰的指令镇住了。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双手无措地微微张开,任由她处理,像个闯祸后不知所措的大孩子。

埃洛伊丝注意到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但指腹和掌心有厚茧,不像记者,更像农民,或者木匠。

"你的外套……"他喃喃道,目光落在她风衣袖口的污渍上,愧疚更深,"干洗费我来出。还有你的早餐,还有……"

"几滴而已,羊绒混纺,应该能处理。"埃洛伊丝直起身,快速扫视周围。排队的人群发出不满的嘟囔,试图绕过这片灾区。

柜台后的弗兰克老板双手抱胸,脸黑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显然在计算损失和耽误的时间。

"我们得先清理通道。"她说,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务实,"你帮我拿一下这个。"

她把自己幸存的贝果纸袋和沉重的托特包塞到他空着的左手里,然后再次蹲下。

埃洛伊丝的动作高效、冷静,近乎一种冷酷的实用主义。先用大张吸水纸盖住地上最大的咖啡滩,吸走大部分液体。将完全泡烂、无法挽救的点心快速扫到角落的垃圾桶方向。

把尚且完整、只是沾了灰的几个马芬和司康捡起来,放回那个破纸袋里。将碎裂的瓷杯碎片小心地叠放在一张厚纸巾上。整个过程不到九十秒,干脆利落。

男人,克拉克·肯特,她后来才知道的名字,就这么抱着她的东西,僵立在那里看着她。

最初的慌乱渐渐被一种混杂着惊讶、深切愧疚和隐约好奇的情绪取代。

他注意到埃洛伊丝处理混乱时稳定的双手,微微蹙起却专注的眉宇,以及那种仿佛见过更糟场面般的奇异镇定。

"好了,至少不妨碍交通了。"埃洛伊丝站起身,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从他手里拿回自己的包和早餐。她这才真正仔细地、面对面地打量他。

很高,非常高。

她净身高五英尺七,穿平底靴,头顶大概只到他肩膀。

肩膀宽阔,但姿态有些习惯性的内收,像是长期试图让自己显得不那么有存在感。

相貌是那种经典的、不带攻击性的英俊,被那副过时的黑框眼镜和过于规矩的发型削弱了不少。

但他的眼睛。那双蓝眼睛此刻正诚恳地看着她,盛满的歉意真实厚重得让人无法真的生气。

而且,离得近了,她注意到更多细节。他的皮肤好得不像都市人,没有熬夜的暗沉或压力痘。站姿虽然试图佝偻,但脊背的笔直线条透着种被训练过的挺拔。

退伍军人?她猜测,或者像弗兰克一样,海军陆战队?但气质又太温和了。

"听着,"她再次开口,声音不自觉地放缓了些,带上一丝安抚的意味,"转角事故,我们都有责任。我是埃洛伊丝·肖,港湾动物诊所的兽医,就在这后面两条街。"

她用拇指朝肩后指了指方向:"隔壁那家精灵手干洗店的老板,斯坦利,欠我一份人情。上个月他的法国斗牛犬急性支气管塌陷,我半夜过来做紧急处置。让我至少把你的衬衫送过去,他们是城里少数能处理顽固食物污渍的老店,而且,"她顿了顿,意有所指,"斯坦利嘴巴很紧,不会多问也不会乱报价。"

这最后一句是重点。

一件显然质地不错,即使样式保守的衬衫被毁,很多人会要求赔偿甚至威胁投诉。

她看出了他眉宇间闪过的犹豫,不是计较钱,更像是某种根深蒂固的、不愿给别人添麻烦的习惯。

"不,这绝对、完全是我的错,"克拉克急忙摇头,眼镜又滑下鼻梁,他笨拙地用还沾着咖啡渍的手指推上去,在镜片上留下一个模糊的指印,"我拿了太多东西,还……走神了。你的外套,你的早餐,我都得赔偿。我是克拉克·肯特,《星球日报》的记者。"

他下意识地微微躬身,一个近乎旧式的、带着中西部农场礼仪的礼貌动作。

"《星球日报》?"埃洛伊丝挑了挑眉,从记忆碎片里打捞出相关的信息,大都会的传奇报纸,以调查报道闻名,总部就在星球区中心。"那你最好动作快点。我印象中,佩里·怀特可不像是有耐心听咖啡事故这种借口的人。"

克拉克脸上闪过你怎么知道的惊讶,随即化为一种深有同感的、带着无奈和一丝敬畏的苦笑:"是啊,怀特主编他……确实不是。他会说,肯特,如果你的新闻嗅觉有你对咖啡因的依赖一半敏锐,你早就是普利策得主了。"

两人之间紧绷的、尴尬的气氛,因为这个小小的、对那位报业传奇人物性格的共同认知而微妙地缓和了一丝。

排队的人群还在移动,但好奇或不满的目光已经逐渐转移。柜台后的弗兰克重重地咳了一声,用一块抹布用力擦拭着柜台,声响充满暗示。

"这样吧,"埃洛伊丝迅速做出决定,展现出她经营诊所时惯有的、在混乱中建立秩序的能力。她从托特包里拿出一张简洁的米白色名片和一支银色圆珠笔。名片上印着优雅的衬线字体:

埃洛伊丝·肖,DVM

港湾动物诊所

大都会,星球区

她在名片背面快速写下一个号码和一个名字:"这是我的名片。背面是精灵手干洗店的电话和老板斯坦利的名字。你午休时或者方便的时候把衬衫送过去,提我的名字,他会用最好的灾难修复方案处理,并且给你一个……友情灾难价。"

她将名片递过去,目光坦然地看着他:"这是我能坚持的底线,肯特先生。毕竟,我也撞到了你。"

克拉克接过名片,指尖小心地避开污渍。

他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她,那双蓝眼睛里的愧疚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包裹,感激,或许还有一丝对她这种干脆利落作风的欣赏。"肖医生……这太麻烦你了。我真的……"

"埃洛伊丝就行。"她打断他,然后指了指他依旧湿漉漉、贴着胸膛的衬衫,以及地上那袋惨不忍睹的办公室早餐。"你现在有更大的麻烦需要处理。比如,怎么向你的同事解释,他们的早餐变成了地板上的抽象艺术。"

克拉克低头看了看灾难现场,肩膀垮了下来,发出一声介于呻吟和轻笑之间的气音。"我想我只能说……路上遇到了点液体阻力。"他尝试着幽默,但听起来更像可怜的自我解嘲。

埃洛伊丝终于忍不住,很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短暂,但让她整张脸瞬间明亮起来,眼角泛起细微的纹路。

"建议你回去的路线避开任何液体相关物品,肯特先生。还有,"她拿起自己那杯幸存但已经温掉的咖啡,以及那个装着贝果的纸袋,"关于赔偿,你欠我一杯咖啡。以及,一个没有发生液体交换事故的、正式的自我介绍机会。"

克拉克愣了一下,随即,那抹一直萦绕在他脸上的、因闯祸而生的红色,渐渐被一种更温暖、更明亮的光彩取代。

他甚至站直了一些,埃洛伊丝注意到,他站直时比她最初估计的还要高,几乎接近六英尺四。推了推眼镜,认真地、几乎有些郑重地说:"克拉克。叫我克拉克就好。以及……我欠你的远不止一杯咖啡,埃洛伊丝。如果……如果你允许的话。"

"我诊所通常六点关门。"她说着,开始向门口退去,给后面排队的人让出空间,"但兽医的时间表,你知道的,永远有个可能的前缀。名片上有电话。"

"我会打的。"克拉克连忙说,手里紧紧捏着那张名片,像是握着什么重要的东西。"我是说,关于衬衫的进展,以及……咖啡。"

埃洛伊丝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站在咖啡和糕点废墟中、高大笨拙却眼神异常诚恳的男人,转身推开了Frank's Bakehouse的玻璃门。

晨间清冷的空气涌来,冲淡了身后浓郁的甜腻香气。她走回人行道,步伐不自觉地比平时轻快了一些。

风衣袖口传来淡淡的咖啡香,混合着羊绒的气息。她抬起手腕,轻轻嗅了嗅。

一种奇异的、久违的期待感,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小石子,在她以为早已波澜不惊的心底,漾开一圈细微的涟漪。

奇怪,她想,我明明已经活过两辈子了,怎么还会像个高中生一样?

她没有深想。

那天傍晚六点二十分,诊所的最后一位客户,一只因为偷吃主人巧克力而需要催吐的拉布拉多幼犬,刚刚被主人千恩万谢地接走。埃洛伊丝正在消毒检查台,前台的内线电话响了。

"肖医生,一线有您的电话,一位肯特先生。"她的助理莎拉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好奇。

克拉克下午送来衬衫时,莎拉正好在前台,据她后来描述,那个大个子脸红得像番茄,说话结巴,但眼睛亮得吓人。

埃洛伊丝摘掉手套,走到办公桌前拿起听筒:"我是埃洛伊丝·肖。"

"埃洛伊丝,嗨。我是克拉克,克拉克·肯特。从Frank's Bakehouse……"电话那头传来他温和低沉的声音,语速适中,听起来比早上镇定多了,但依然能听出一丝紧张。

"衬衫的灾难评估结果如何?"

"斯坦利先生看了之后,划了个十字,然后说交给圣洁的化学和上帝的手艺吧。"克拉克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真切的笑意,"他说有七成把握让它恢复接近体面的状态,但需要三天。另外,他坚持只收了我材料费,并且让我转达对救拿破仑的天使的问候。"

埃洛伊丝笑了:"那是斯坦利的风格。所以,你的同事们今天早上……"

"我告诉他们,我遭遇了一场由重力、流体动力学和人类笨拙共同导致的完美风暴。然后自掏腰包,在报社楼下的快餐店买了第二轮早餐。"他顿了顿,"这引出了另一个问题。我欠你一杯咖啡,和一个正式的、没有食物参与其中的道歉。如果你今晚……还没有被其他灾难预定的话?"

克拉克的措辞小心而礼貌,带着一种老派的得体。

埃洛伊丝发现自己并不反感。事实上,在这个快节奏、人人都在计算ROI的大都会,这种笨拙的诚意反而像一种稀罕物。

"事实上,"她看了眼日程表,上面一片空白,"我今晚刚好从犬类巧克力中毒紧急处理的战场上归来,需要一点平静的成年人交流。以及一杯真正的、不会被撞翻的咖啡。"

"我知道河边有一家不错的店,咖啡很好,最重要的是,桌椅之间空间很大。"克拉克提议道,语气轻松了一些,"对我们这种高危人群来说比较安全。"

"听起来像是对我们这种高危人群的完美选择。地址?"

这就是开始。

没有宇宙碰撞,没有命运宣示。

只有一次晨间匆忙中的意外,一杯泼洒的咖啡,一件毁掉的衬衫,和两个在狼藉中试图保持体面、结果却流露出更多本真的成年人。

后来,埃洛伊丝常常回想那个早晨。

她想起他最初那副天塌下来的惊慌模样,想起他笨拙的动作和异常诚恳的眼睛,想起他提到堪萨斯农场的动物时瞬间发亮的眼神——"我父母养了些牛,还有一只叫将军的边境牧羊犬,聪明得能自己开门",想起他倾听时全神贯注的姿态,仿佛她说的每句关于猫狗肠胃问题的话都至关重要。

埃洛伊丝也想起自己当时超乎寻常的冷静和掌控,那种在两世漫长岁月里打磨出的、面对混乱时近乎本能的秩序重建能力。

他们就像两颗沿着各自轨道运行了太久的行星,在一个最平凡无奇的引力交汇点,发生了最微不足道的碰撞。轨迹却就此改变。

阿瑞斯的吠叫将她从回忆中拉回。杜宾犬用嘴轻轻叼着她的裤脚,又看向它的食盆,虽然克拉克喂过了,但它显然不介意再来点零食。

"贪心鬼。"埃洛伊丝笑着走向储藏柜,拿出一小块鸡肉干。她看着阿瑞斯满足地啃咬,思绪飘向今晚。

左宗棠鸡,米饭,或许还有他坚持要搭配的幸运饼干。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夜晚。

但正是这种平凡,对她而言,才是穿越两世时光后,最不可思议的港湾。

只是……她偶尔会在深夜醒来,看着身边沉睡的男人,心中掠过一丝说不清的不安。

他的体温总是偏高,像一台运转良好的暖气炉。他的心跳慢得惊人,每分钟只有四十几次。他睡觉时从不翻身,姿势端正得像在站岗。

奇怪的健康状况,她想,但大都会的水土养人,也许只是个体差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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